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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25日星期二

一樽明月古庙前

默默为名导演蔡明亮的笔名。这篇散文是他在1982年荣获砂拉越第一省华人社团总会主办的全州华文文艺创作比赛散文组第一名。文中如他的电影风格--于无声中,充满视觉和声音的元素,令人印象深刻。

  • 默默


卖熟食的何来诗意
唯此庙前
两尊石狮
一盏灯
半夜里车马零落

夜真的深沉了。是收档的时刻,火炉上铜锅仍旧滚着水,只是声音弱了。父
亲还在等什么呢?

也许是疲倦,他在炉旁的木凳坐下,抽一根烟,享受半点清闲吧!

母亲在面摊旁的水龙头下洗最后的几只碗,碗碰碗,筷击筷的声音清脆得似
乎来自遥远的古老。仿佛是古中国的更夫顺着亚答街走远了。

弟弟横过马路,到对街的会馆去收拾碗筷。他年青的脚步轻快,拖鞋在路面
与脚板之间打着节拍。再过一段时日也许要迁到外地工作的他,少年不经
事,没有丝毫多虑的愁绪。本想收拾桌椅的我,手脚却懒了,便蹲坐在广泽
尊王庙前的阶梯上,把脚伸长的当儿,一只拖鞋自脚丫滑落,也不去理睬他
了。阶梯后面的栏杆里,传来均匀的酣声,看来连老乞丐的梦也是甜的,我
不禁也打了个哈欠。

抬头,又见侧厢的两幅对联:

“闽侨英气振南邦
 建岛邻民镇北州”

厢门外悬着的灯火虽微,新上漆的古字却清晰可见,分明得一如先民含辛茹
苦,余泽子孙的伟大精神。忽然记起父亲口述当年;一艘破船,一条短裤
截,赤的膊子,空的拳头,为谋一口生存,祖父拖大背小,背井离乡,飘洋
渡海的往事。那些不属于我们这一代的辛酸血泪,为何今夜,竟在我的血脉
里翻腾起来呢?

父亲丢掉烟蒂,蹲下将炉火熄了,整条的花香街便沉默了。

游子总有归乡日,如我,傍晚打印度街穿过“玻璃厅”偌大的木板走廊,转
进亚答街走来面档的洒洒脱脱,夜里半偎着熟悉的庙阶,又是何等的落实大
方。虽归来又欲飞去,而在异邦所受的创伤却早已让母奶似的雨,童谣般的
夜风抚平无痕了。父亲不也是游子?不回头的浪子,不回头要忍多少泪含多
少悲?

母亲犯咳,靠在石狮扪着胸口,街巷也就随着我的心不安起来,上一代但求
一息生存,家远了。古人有谓:“日可见,独不见长安。”亲人还在痴痴地
盼望着,而布满荆棘的新陆,根方落,回首,归乡的希望已渺;乡愁在梦里
辗转难平,醒来无声地哭了,死后,坟背着东北,无颜望乡。这种愁怀,父
亲从来不提,他是个脾气倔强的人,什么都往心里埋。

每次回来度假,总有人问我,念这么多书还窝在此庙前小摊帮忙,弃不委
屈?对此类问题总置之一笑,不愿多加解释。

这样一座令人低首皈心的庙宇,那么勤奋可敬的家人,还有催人年长的岁
月,多少可以让人体会古人“饮水思源”的道理吧!

收档要花好一刻钟,面摊的日光灯熄了,庙前只留下一盏灯笼,对街的“大
观台”台上台下空映着一片月色,那种“曲终人散”的悲凉感激最是拨乱了
我颤抖的心弦。

我们一家坐上车子,正待离去,只见庙顶的弯弯处,卡着一轮明月,想到的
竟是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千斛豪情。还来不及“一
樽还酹江月”,车子已驰向黑暗尽头。

匆匆吗?

人生如梦吗?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日古晋 





2015年3月14日星期六

想你—在冷冷的清晨


·         迟菊

      醒在寒流清晨,特别想你。古晋应该是凉凉的,在暗黑的云层里,微透曙光,而你会在厨房里忙着替孩子们准备早餐煮咖啡。在天还没亮就赶鸭子上轿,塞满一车喧哗及孩子们的睡意,多年来的生活点点滴滴缩影成对你无限的思念。
      回家的路变成一种沉重 ;朋友们很羡慕地说:“可以回娘家过年真幸福。”但在准备年货拌手礼时,总想到你说过年机票难买又贵,为什么一定要过年回家?也因这样,一年又一年,就十九年不曾回家过年。而今,终于可以成行,终于要团圆在一年之初,但心却无法轻盈,不知要怎样面对没有你的家。
      几十年一刹那过去,每一次下机,总看到你叼根烟,穿着夹脚拖,上衣永远不塞在西装裤里的一派老大模样,等我。无法在你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你是开心我回来了。上了车,你会不停告诉我一年来家里的大大小小事,开心的、不快乐的、生气或喜悦、父母的种种、工作、家庭、朋友,从机场一直到马丽哈花园的家。一下子我好像从来没离开过这里,熟悉又亲切的,彷如一直生活在你身边。
       而这次,谁会替代你来接我呢?谁能取代你对我的责难及无限的支持与呵护?失去这样一个陪伴我,过了大半世纪的人,如何能一下子从脑海拔除?没有几个兄妹能拥有共同的朋友、同学(同班同学)、文友、共同的兴趣、话题……
      我一直让自己以为你很忙,如多年前妈妈身体不好,你五年没有来台,只是通通电话或脸书看看你的动态;但现在自己要回去刺破自己的谎言,是多么令人颤抖而没有勇气呀!
      清晨五点多,收到吉隆坡来到即时通,文友传了以你为论文的文章。拜读之后,流泪满面。这样的时间,你总是在厨房忙碌,妈妈总是坐在同样的位置,默默地看你忙碌地煮咖啡,弄早餐及中午的便当。但现在的你,是不是和妈妈相聚了?在第三度空间看着无奈的我,沉浸在无限的思念与决堤的哀伤里。
      从小你就体弱多病,听妈妈说你一出生,就尿尿在她肚皮上。爸爸当时是消防员,因公受伤,爷爷认为你出生不祥,想把你送给邻居,但奶奶舍不得,你又是儿子,所以把你留下来了。隔年我出生,在那个年代女儿原就不受欢迎。妈妈说我更乖巧,从来不吵不闹,除了吃就是睡。哥哥却一直体弱多病,脾气也扭。记得三岁时,因为玩耍,你叫我走开,我没听话,你就用劈柴的斧头砍了我的脚。我捧着脚没哭,你却因害怕逃到午后的山林里躲起来。天黑了,妈妈无奈又心疼地四处找你,把你找回来,也没责备你。隔天还带大姐、你及我,三个小孩去拍了合照。我依然笑得灿烂,一点都看不出脚还伤着呢!至今,还看得出来,当年妈妈用咖啡粉止血的黑痕迹。长大后,听妈妈口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咖啡粉止血!
    一直到初中,你还是瘦瘦小小的,那时你迷上游泳,但妈妈只有你一个宝贝儿子,严禁你去游泳。你却常常偷偷去市立游泳池练习。有时夹脚拖被偷,你就去找外公,外公总会支持你。外公是你成为州手,到处代表砂州去比赛最大推手。有时在夜幕低垂时,看你穿着‘皮衣’(上衣又被偷了)骑回来,你会叫我闭嘴,偷偷趁妈妈不注意溜进屋里。一直到你领了奖状回来,妈妈才发现你练了健壮的体格。
      我喜欢看你游蝶式的美丽身影,轻盈的像海豚在大海里悠游。然后,你却在婚后,没了时间。早婚的你,唯一的兴趣就是创作、雕刻、写作等。你一直跟老天借时间,在全家入眠,在全部现实工作告一段落后,在疲惫的躯体下,有一只雀跃的灵魂,展开唯一能让你快乐的兴趣,把生活中的悲欢喜乐,把你一生的见证,落实在你的笔迹里。你一生从来没睡到自然醒,因为你舍不得那样属于你独占的时刻浪费掉。
      大侄子从小一直到出社会总爱问我:“小姑,你和爸爸差几岁?”其实不过是十五个月而已,但侄儿总以为十几岁。你跟老天借太多时间,终究得连本带利地还。算算你该睡而不睡的时数,你也算是高寿离开的。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只是我们计划好,退休后要睡到自然醒,把酒言欢,浪迹天涯,留下更多美丽的文字。现在却只留下我,不断地欺骗自己你又浪迹他方,不让我寻获……
      这是最后一次思念,最后一次掉泪,最后一次以文字祭你。因为你,我又开始游泳,在寒冷的冬天,也不间断。封笔二十年,因为你,重新提笔,好像这样可以接续年青的我们,好像在替你继续未完的遗志,用美丽的文字记录我的后半生,以期相见时,你才不会怪我,浪费余生沉溺在伤感里。

2014121日清晨6

后记:正月三十日除夕一早,再去祭拜你,但我不再哭,只是一而再告别。没有你的家,显得冷清,也不过少了你,怎会如此空洞?嫂子一如往常吱喳个没停,想念你的种种。除了她,一家大小,女儿女婿反常规全回来吃团年饭。这就是我们家,可以把夫家全家带回来吃团年饭。大家似乎短暂习惯你不在。夜深了,我想起你迎接大年初一的忙碌身影,换成大侄儿生涩又不停问爷爷:“借着要做什么?”传承者家族的仪式。人的一生,就是如此代代相传。我相信你是在身边的。看着来不及长大,却不得不接手被迫成长的儿子,代替你尽孝传承族业。再见了,哥,我慢慢也得学会没有你可以依靠的日子。没有你的家,没有你的古晋,没有你的世界……

2014年5月11日星期日

细细长长这夜雨

金圣

    走在长长洋灰道上,雨来,雨来,细细的雨,长长的雨,细细长
长,沾到手是冷冰冷冷冰冰冰冷的雨。
    啊,这夜雨。
    沿途是政府宿舍。暗暗黝黝中有灯火通照幢幢重重这边那边这座那
座。灯火处有人家有温暖。可我今晚,没有温暖。
    洋灰道上积水斑斑,漾着晶晶莹莹。昏晕绿黄,像一面波漾着明
芒。可今晚这面镜映照的也是一个孤寂人影,孤寂似夜雨,长长,细
细。
    雨,淅淅沥沥,不灭。
    濡濡湿湿,润蚀我心房。
    雨,从二百多公哩外上南兰律住宅区降临这里,那思念那怀缅那牵
挂那寻寻觅觅凄凄清清,那淅淅沥沥濡濡湿湿的雨,今夜来得细长。
    这夜雨。
    拧一拧雨,抓不牢,啊,散了散了,是水花,是虚空,千点万点,
在心岸纷飞,在心海卷起千堆雪。弱弱另一方,她是否期盼我的归期?
今夜,非在巴山也非巴山夜雨时,然而,思念泛滥若黄河飞泻千哩一发
不能收,呀,不能收,这思念。行在雨中,我在这里,长长长长洋灰道
上。
    这里我行着感受不到温情,我没有,我撑起屋廉一柄黑色的圆,在
其中只是寒寒的寒寒。雨箭不到我。还是冷,雨狠狠地挞挞,挞在我没
有温情的小圆圆上。我心更冷。大力一旋,水箭散射,只是它们可辽射
得到我思念的另一半?我可爱的精灵,我的家?
    啊,这夜雨
    刚刚还是昨日的夜雨年才的夜雨不更事的夜雨沌的夜雨,才去去来
来来来来去去,夜雨就淋逝了我的青春我的自信我的三十五年少。
    犹记少年听雨淋雨抓雨捕两一如年少。终究是时不予我流光不等,
少了一乐字。放眼十一年的五大迁:东飘西泊古晋的夜雨诗巫的夜雨油
城的夜雨山城的夜雨至云楼的夜雨,各省份各个地方夜雨不同,滋味岂
会一样?今晚,雨是沧桑是凄楚是凄怜是凄迷是凄凄惨惨之是载不动凭
多愁思。
    啊,这夜雨。
    夜曲奏得更密更紧了,是诗经是楚辞是唐诗是宋词是元曲是五四散
文是伤离别是泪始乾是清衫湿是大珠落玉盘是细细长长。
    啊,这夜雨。

2013年12月3日星期二

一樽明月古庙前

..默默
 
卖熟食的何来诗意
唯此庙前
两尊石狮
一盏灯
半夜里车马零落

夜真的深沉了。是收档的时刻,火炉上铜锅仍旧滚着水,只是声音弱了。父
亲还在等什么呢?

也许是疲倦,他在炉旁的木凳坐下,抽一根烟,享受半点清闲吧!

母亲在面摊旁的水龙头下洗最后的几只碗,碗碰碗,筷击筷的声音清脆得似
乎来自遥远的古老。仿佛是古中国的更夫顺着亚答街走远了。

弟弟横过马路,到对街的会馆去收拾碗筷。他年青的脚步轻快,拖鞋在路面
与脚板之间打着节拍。再过一段时日也许要迁到外地工作的他,少年不经
事,没有丝毫多虑的愁绪。本想收拾桌椅的我,手脚却懒了,便蹲坐在广泽
尊王庙前的阶梯上,把脚伸长的当儿,一只拖鞋自脚丫滑落,也不去理睬他
了。阶梯后面的栏杆里,传来均匀的酣声,看来连老乞丐的梦也是甜的,我
不禁也打了个哈欠。

抬头,又见侧厢的两幅对联:

“闽侨英气振南邦
 建岛邻民镇北州”

厢门外悬着的灯火虽微,新上漆的古字却清晰可见,分明得一如先民含辛茹
苦,余泽子孙的伟大精神。忽然记起父亲口述当年;一艘破船,一条短裤
截,赤的膊子,空的拳头,为谋一口生存,祖父拖大背小,背井离乡,飘洋
渡海的往事。那些不属于我们这一代的辛酸血泪,为何今夜,竟在我的血脉
里翻腾起来呢?

父亲丢掉烟蒂,蹲下将炉火熄了,整条的花香街便沉默了。

游子总有归乡日,如我,傍晚打印度街穿过“玻璃厅”偌大的木板走廊,转
进亚答街走来面档的洒洒脱脱,夜里半偎着熟悉的庙阶,又是何等的落实大
方。虽归来又欲飞去,而在异邦所受的创伤却早已让母奶似的雨,童谣般的
夜风抚平无痕了。父亲不也是游子?不回头的浪子,不回头要忍多少泪含多
少悲?

母亲犯咳,靠在石狮扪着胸口,街巷也就随着我的心不安起来,上一代但求
一息生存,家远了。古人有谓:“日可见,独不见长安。”亲人还在痴痴地
盼望着,而布满荆棘的新陆,根方落,回首,归乡的希望已渺;乡愁在梦里
辗转难平,醒来无声地哭了,死后,坟背着东北,无颜望乡。这种愁怀,父
亲从来不提,他是个脾气倔强的人,什么都往心里埋。

每次回来度假,总有人问我,念这么多书还窝在此庙前小摊帮忙,弃不委
屈?对此类问题总置之一笑,不愿多加解释。

这样一座令人低首皈心的庙宇,那么勤奋可敬的家人,还有催人年长的岁
月,多少可以让人体会古人“饮水思源”的道理吧!

收档要花好一刻钟,面摊的日光灯熄了,庙前只留下一盏灯笼,对街的“大
观台”台上台下空映着一片月色,那种“曲终人散”的悲凉感激最是拨乱了
我颤抖的心弦。

我们一家坐上车子,正待离去,只见庙顶的弯弯处,卡着一轮明月,想到的
竟是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千斛豪情。还来不及“一
樽还酹江月”,车子已驰向黑暗尽头。

匆匆吗?

人生如梦吗?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日古晋  

今年榴连不开花

无戈

    放下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跟家的关系━━我是说,跟父母的
关系。
    我发现自己总是似有意、似无意的跟家保持一段距离。  
    我以前是很「乖」的,阿妈说:是最乖。足不出户,还会帮忙做家务。
    现在,却跑得最远。
「跑」了十年了,十八岁就开始「跑」,跑到了国外,六年都未尝回来过,
家人都以为要作外国人了,才依依不舍的兜回来;回来却又离乡背井,就喜
欢一个人游游荡荡。
    是阿爸打电来,说今年家里的榴锆没有开花。当然,阿爸是先问达雅节
有没有回家。然后才绕到榴锆今年不开花,为什么会提到榴连不开花呢?因
为我跟阿爸从来没有贴心的话题,而老家就是种了几棵榴连。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跟狐群狗党、 乱七八糟, 电话线聊到发烧。跟阿
爸,嗯、哦了几句,就沉寂得发慌。还好阿爸很节省:那没有什么了,没什
么了,电话费贵,要放下电话了...。嘟一声,线路就切断了。
    总是阿爸在那一端放下了电话,我这一头还握着电话筒空茫茫的茫然了
几秒钟━━━我跟阿爸,到底是怎么演变的一种父子关系?小时后,不也是
搂着、抱着、亲着;大一点,阿妈当白脸,阿爸自然就是黑脸;再大一点,
你要理想,要自由,也由你去;再大一点,要独立生活,就去造一处处自己
的窝。
    这些年来,乡下的老家,只剩下老爸老妈了。子女们长大了,都往外边
跑。哥哥娶了,姐姐嫁了,连弟弟妹 都已成家了。老人家劳碌了大半生,
闲不下来。就屋前、屋后的种了榴连、种了红毛丹、种了椰子、种了香蕉;
还养了一大窝的鸡,一大群的鸭。两囗子怎么吃呢?卖也没有价钱!就迳往
子女们的家里寄。
    红毛丹熟了,寄红毛丹;榴锆掉了,寄榴连;那一个儿子;顺道回家,
就载回去一罗 椰子,香蕉。你推说坐冷 车不方便带生鸡、鸭,她就了,
剖了、冰冻了,再一只一只往箱子里塞,看你还有什么藉囗搪寒。我不是不
回家呀!我这样独自的寻寻觅觅在人生的旷野, 风尘仆仆的埋没; 家的想
念,早已被掩盖成一股淡淡的愁。不强说了?
    那里知道,我自以为是的把自己放开了,老人家却永远数着这一个宝。
跑得再远,电话打来,叫弟 信捎来,然后我才开始感觉亏欠,才知道选一
个日子回家。
    决定回家时,我又会选择‘无声无息’老哥们却总会抢先通风报讯。我
就是「怕」 !怕你明天到家,她老人家今晚就睡不安稳,天一亮就杀鸡剁
鸭,中午饭下了锅,就来来回回大门囗。
    儿子终於到家了,就「念」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呀?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们呀的 到眼睛都快「生花」,说几点会到,怎么一直都还没到...。
    肚子饿了?赶快上桌吃饭。还没吃,一只鸡腿搪过来;扒了两囗,大碗
公鸡汤捧上来。怎么吃得下,怎么喝得完?喝了、吃了!「一
人在外,身体也不知道顾,别想年轻人,就不用补....。」  
    我怎么负荷这样的爱?我如何承载这样的对待?我根本也不知道怎么开
囗在那种时候说一声谢谢您,爸爸或我爱您妈妈我糟糕得只会说:明天,就
要回去了。
    老人家怎么能接受:「几十年」回家一次,只住一晚。不能多请一天假
吗?公事那么忙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如何补偿。我只好把大碗公的鸡汤
抑饮滴净,遮住不听话的两眼慢慢要盈眶。
    于是,两老又开始忙了,忙烧开水, 忙杀鸡剁鸭, 忙到园里砍熟的香
蕉、嫩的椰子。好一路带过去分,分给大哥,分给二哥,分给大姐...。
这么多爱,怎分得完?
    这一回,是儿子又许久无消无息了。阿爸又打电话给这位学农的儿子,
告诉他别人家的榴连花都开了,我们家的榴连今年没开花。他老人家要的当
然不是这位农业专科的儿子给他一个如何如何促进榴连开花的好方法。
    他只是借榴连,借榴连今年不开花,去开一道话题,去打一通电话给从
来不知道主动打电话回家的儿子;探听一下,什么时候,打算回家,住一两
晚。
    当然,如果榴连不开花,今年就没有榴连捡。没有榴锆捡,就没有办法
一麻袋一麻袋的载去车站寄。就没有办法打电话给儿子们说:  阿爸寄榴连
去,收到了吗?吃完了吗?就没有办法听到孙子们抢儿子们的电话筒兴奋的
叫:阿公!阿公!我们在吃榴锆,阿公家还有没有榴锆?然后就不疲的寄,
然后等待儿子们回报榴锆收到了,吃完了的消息。
    最糟的还是,也就没有办法「诱惑」儿女们开着车,浩浩荡荡,回家一
趟━━吃榴连。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这样的一辈子「债」我这张死性子的嘴巴,从来
没办法跟父母讲几句亲昵的话。这恐怕是几十年来早已定性了的,改也改不
了。
    我是应该好好想一想阿妈的话;娶一门媳妇、给自己一个安定。然后一
堆娃娃,叽叽呱呱,帮我说话。教他们叫阿公、阿公,叫阿嬷阿嬷!说我爱
您,我亲您,让他们甜到心窝里。
    但是可惜,今年我们家的榴连不开花。
    或许榴连树的意思是:去年我结太多了。今年你们买几粒榴连回家吧!

外婆的布袋包

浅香惟 
                         
和外婆上超级市场购物,持别欣赏她手携着的布袋包。  
这一个袋包是外婆用零星碎布左一缝、右一纫、前一贴、後一补,拼凑起来
的。那一种不拘於款式,但却十分扎实耐用的手提包,和整片色彩调谐的布
局,就形成一个夺我美目的袋面。看着它,就好像面对一个纯真好看的小女
孩,那么自然朴素,毫不着力的给我一种舒适的惊叹。惊的是不知道那一份
不需修饰之美来自什么地方,叹的则是不知道怎样去体验废物利用的真缔,
而常暴 天物。  

其实, 袋包表层最灿烂夺目的一块碎布, 是那天被我丢进垃圾桶的「废物
」,岂知却给外婆捡拾起来当「封面」!枕套做成了,就很 脱的把剩馀的
布料掷掉,从不曾有弃之可惜或物尽其用的念头;只惟恐它一无是处和阻塞
空间。  

这块碎布呈椭圆形,色泽鲜明,亮丽耀眼。图案里头的唐老鸭,还调皮的伸
出它的小舌头,向我笑嘻嘻的问道:「喂!我上镜吗?」  

真的很上镜!上镜得令我神为之夺,目灰为之眩。我以为「目眩神夺」的感
觉,只有在恋爱的时候才会惊觉,看来非也!  

此刻,唐老鸭扮起鬼脸,似 在控诉我的浪费与厌旧,使我对自己的 於负
创造之责,感到羞愧;使我对自己弃之不顾的孤行,感到罪孽。  

「婆婆,你为什么不用超级市场供应的塑胶袋放呢?」  
「傻丫头!一个塑胶袋能装多少个瓶瓶、罐罐?婆婆的碎布袋包可不同哦!
别说是瓶瓶罐罐, 即使是包包盒盒也能一块置放, 而且不易断带,又可环
保。」  

「环保?」  
「是呀,少用一个塑胶袋,就是在为我们周围的环境献出一份保护的爱心,
也就等於在锁住自然的资产了!」  

我忽然想起公共巴士上的妇女。她们常站在那里东歪西倒,左摇右晃。一只
手紧捉扶手, 另一只手大包小袋, 有时候还加上一个不可须臾离怀的小孩
儿,显然是在自找累赘。如果每一个妇女上街的时候,皆效仿我的外婆自备
大袋包;上菜市场则带藤篮,岂仅环保?手上轻便,心情就会变得悠哉,那
么「累赘」自然不会产生。  

我可以用冷静的头脑提倡你们不用塑胶袋、不扔碎布、不丢包装盒、不掷废
纸、不抛糖罐子,自己却买了张设计精美的礼物纸打包贺礼,还告诉自己必
须这样做以增加礼品的「美」来取悦对方,简直是自相矛盾?!  

人总是喜欢找个个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私心与不义。  
所以,我只独自默赏外婆的布袋包,不曾冒昧的把它提携出门。

兽困

逸蝶

    久困石灰森林,兽的心情是灰白中的斑点,在白中是灰,灰中是白
,一路呻吟,无主。
    其实都是一座座石灰森林的城,只是两岸风景回异。还能给自己怎
样的一个堂皇理由,当一颗心在日子的冲击下,发原来是属于一路漂泊
的。
    宿命论吗?夜空的星族依旧闪烁,沉默如昔,心井的水未曾被汲起
,所以无言。
   冷气喋喋不休着,户外阳光猛烈的射出带毒金箭,兽的皮肤冷热互
交织着,这就是生活的注释,兽嚼着人们的言语和笑声,嚼成一个寂寞
,在一个人的空间摊给自己看,镜里是冷寂的陌生。
    暮色成洪流,悄悄游过厚厚窗廉,房是中咒牺牲品,死于昏暗,兽
成了石头的沉默,假闲着,不经意的昏沉掉入一个陷阱。
    醒来,错觉先前是由边缘掉入井,以为已成永眠的信徒,兽无意识
的笑了。
    兽披着夜色,掠过诡异的眼光,听着潮汐的秘密一波一波荡开来,
脚下是浸湿的寂情。
    夜很贪吃的吞掉每一条街大白天严肃正经光热,霓红灯努力的找寻
断代的历史,群燕乱舞,醉在唐朝。
    兽不知所措,许多陌生的脚步成整齐或紊乱都从身旁辗转而去,兽
游移不出这些似有似无的晃乱,无端端不安着。
    月是如此不负责任的躲在那间四星级的酒店后。
    这是一座毒气弥漫的城,他们说。
    兽已渐渐耽溺。

潮洲蕉柑

逸蝶

    离开汕头以后,吉祥是你得以炫耀的唯一依赖,□藏在你丰满橙红色
的外衣下,而浓缩的蜜意是不为人所知的秘蜜,要等众人多方揣测后,然
后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舌头,关于你诱惑的情意.
    传说海外那些有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的地方,在这新春气氛将
渐浓的时刻,会迎你,以最热烈的诚意,于是,你悄悄的  喜者.纵然踏上
旅途后,海上会是不着地的汤漾,不见陆.天会是水,水会是天,纵然往年
那些伙伴兴高采烈的离乡后,不曾捎来半点音讯,你仍期待着过洋后将
所获的善待,会按抚你沾满外衣的乡愁.
    其实,当你渐长大的身子仍在园中的树□上随风摇荡时,你就该有所
悟命中是注定要流落海外的.
    你们这些被特别照顾的一群,包括其他跟你差不多体积的同伴,一开
始就被灌输以温柔的姿态酝酿着一种要光宗耀祖的心里来,并发誓要活
得好好的,要将此岸春天的气息告诉流落海外的一群人,还有他们的子子
孙孙,要慰藉他们根落海外的无奈,要告诉他们此岸除了偶而会有一些鲜
血染红海棠外,会看见许多的星起星殒外,会有一些黄色的洪流悄悄蚀嚼
纯朴的心灵外,应该还是四季分明的.
    所以,当某天你被一把利剪剪断了脐带,被握在一个厚实冒沁着汗的
掌心时,你知道代表祖国□荣耀时刻已来临,遂很违大似的露出最灿烂的
笑容来.
    被放入箩里,你不自禁的滚下,然后与同伴们很亲匿的依偎着.你不
懂将住的是上等房抑或是下等舱,随遇而安吧!你想,终究是要飘洋过海
的,见见那些念你已有三百六十五日乡人,让他们仔细打量你是否较去年
的伙伴好看,甜美?
    倒头一裁,你已被置于木箱,空气尚不错,有多余的空间供你游目四
眺.
    最初海上的日子是如何在你容颜上蹑手嗫足着,你仍不在意,依然坚
强的,孩子气的鼓着丰满的圆脸,不曾去想将来的路会是一段如何崎岖的
旅程.
    阳光和月亮是如此无怨的互相交替着,不知觉的,在海上的日子,在
四周转变的气流中,你后来竟消瘦了.
    在一个明媚的日子,迎面突然扑来的暑气很不客气的隔着一层箱盒
侵蚀着你们,这里四季如春,有同伴悄悄说着.
    后来又辗转了一些旅程,你们遂落脚下来,在一条人潮似水的街上.
于是你开始很骄傲的展现着你越发金黄的外衣,带炫耀心里的,与对面一
个摊子上吊垂着的马的灵魂,那是满身金光闪闪的吉祥饰物,竞相挺胸
著,企图吸引着每一个路过的眼光.
    雨不知闹什么情绪,后来就常下着,这大街上依然热哄哄的穿插着各
样的人,男女老少,红绿花俏,你竟看得稍为累了.一个下午,当你不经意
的瞧去对面摊子那些属于马的灵魂时,愕然发觉少了许多,景色也单调了
.
    另一格摆着的一些同伴已失踪了好几个,气氛开始冷寂下来,你发觉
情形有些不对劲了,心也不安着.听见爆竹声越来越响时,你惊觉容颜有
些变色,皱纹竟张牙舞爪,嚣张的横行,而小贩也一一收拾着,预备回家团
聚.
    那个他们称为除夕的日子,当初把你们带来这个鬼地方的小贩拿起
了你.不管三七廿一的撕去你外衣,无视你的痛楚,将你瓣瓣的肌肉,放进
那渐失了乡音舌头上.
    临别,你见那写着你身份的木牌上,以红笔写成的刺红的数字,竟比
旁边那列着乱七八槽的同伴之一格,其木牌上的数字来得吓人.
    你下意识的高叫了一声,掉进一条深黑的隧道里,带着满腹的委曲,
无从倾诉.

少白评:
    这是一篇咏物的散文,风格新颖,文字有个人风格.喻流落海外的游
子借[潮州蕉柑]慰藉乡愁;更以[蕉柑]隐喻早年[卖猪仔],他们对未知的
将来抱着美好的憧憬,结果事实是坎呵多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