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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7日星期一

尋找失落的東馬來西亞 ──觀楊藝雄與其書《獵釣婆羅洲》

張瀞文

台灣師大社會教育學系碩士,「非靜書房」成人教育專業講師

(原載20043月《全國新書資訊月刊》)

《獵釣婆羅洲》

出版:馬來西亞 大將出版社

作者:楊藝雄

1943年生於東馬來西亞砂拉越州拉讓江河口布拉歪漁村,曾因反英殖民地政府身陷囹圄,當過報館工人,後經商,供應監獄食物、經營農牧和養殖業。現為有機化肥、農藥及種籽經銷商,亦擁有小果園、魚苗孵化場、添油站和漁具店等。

他雖是校長的兒子,但自小頑劣,古怪念頭忒多,山獵水釣無一不精。除經歷豐富和見聞廣博,後因好奇多學,自文、史、哲而天文地理、動物行為與植物培植,涉獵廣泛,近更專研養燕秘訣。

他熱愛自然,雖年已花甲,仍常入山出海,逍遙自在。個性則樂觀略帶偏激,熱情略帶靦腆,好玩卻又情深,獵釣更常流露菩薩心腸。曾署名雨田與田石,著有詩集《闊別》(1995年)。現於馬來西亞《星洲日報》及《國際時報》撰寫專欄。(摘自作者介紹)

第 一次見到楊藝雄先生時,他正要與傅承得先生出發尋訪蘭芳共和國。他一坐下來便妙語如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的笑話我大約只聽得懂五成,因為他華語(就是 我們的國語)、方言(華人的家族語言)、馬來語、紅毛話(英語)、拉子話(原住民語)交雜使用,雖然如此,談笑動作卻無不充滿一股特殊的魅力,彷彿他行走 的世界完全無邊無疆,我心想這是一個何等開闊的人物啊!在一陣又一陣的哈哈大笑中,我突然聽見熟悉的詩句,這位獵人阿伯,竟然當場吟起了路寒袖的詩歌「畫 眉」,一字一句娓婉牽腸,不輸潘麗麗的娟麗歌聲。

這就是婆羅洲獵人、詩人兼專欄作家楊藝雄。

「獵釣婆羅洲」的書寫背景是台灣人比較不熟悉東馬來西亞砂嶗越洲。砂嶗越洲與印尼隔著山脈而居,共享全世界第二大的熱帶雨林,地廣人稀,大小河川遍佈,水路錯綜複雜,早年陸路交通閉塞,村民的交通與華人移民都是仰賴舟行(一直到近20-30年,陸路才通暢),各個村落自成其特殊的民情風俗,部落中的原住民、馬來人與華人集居,卻也和睦。

相對於西馬人口的密集與現代化建設,東馬至今尚無一條像樣的州際高速公路,各城市鄉鎮只靠陽春的公路聯繫,越過大小河川時,有渡船定時載送往返的人車,現代化的大橋並不多見。

說東馬很窮嗎?倒不是,看看汶萊,砂嶗越是有條件像汶萊一樣富有的,其實東馬物產豐富,盛產石油、天然氣、木山(原木),與油棕等高價值的經濟作物,但是稅收繳到西馬國庫之後,回流的就沒有原來的豐裕了,有個比喻說明的西馬與東馬的關係,他們說東、西馬之間有一條牛,牛頭在東馬吃草,牛屁股在西馬,任由西馬人擠奶。

話雖如此說,東馬並非貧窮落後之地,比起台灣,是塊很容易討生活的土地,東馬人大概很難想像台灣人為什麼必須耗費如此長的時間在工作以及耕作上 才能飽足。因為沒有地震、颱風等天災(頂多雨季時,低窪地區淹點水),全年無冬,雨水豐沛,作物繁茂,都市謀生亦不太困難,東馬各大城市都是相當繁榮的, 民眾生活態度樸實,少見有乞丐在路上乞討,也少見有遊民路宿街頭,小鄉鎮也是從沒有人像台灣鄉村早年那般清苦到沒有足夠的米飯裹腹,林立的茶餐室通常都是 做半天生意,東西賣完就回家休息了,他們也不想要多備些材料多賺點錢。

在砂嶗越鄉間隨手拈來都是食物,原住民在家後的土地上,種上一季稻子,就可以吃上一年,收成後任它荒蕪長草,明年耕作之前,放上一把火,依舊是 一畝沃土,野地到處可摘青蔬,魚蝦豐富的河裡有捕不盡的水產,政府在政策上大力照顧屬於多數民族的原住民與馬來人,華人做點小生意也是不愁吃穿,生活遐意 自在,營生之餘,熱中山野者就像楊藝雄一樣在獵釣中徜徉於熱帶雨林與南中國海的波濤中,兀自生活在世外桃源,樂不思凡間煙火。

這是就是本書的特殊書寫背景—婆羅洲砂嶗越的簡略描述,其中的山川景色不是親歷其境,實難以體驗。

楊藝雄在本書的頁扉之間娓娓道來,竟不似獵人,倒像個詩人在描述自家庭園中的景緻與鳥獸動態,只是他的庭園也是忒大,上山下海竟也不著邊際!

作者寫景、寫人、寫物,首先在第一章中,道出獵人之好為獵的誘惑來源,細細說出獵人與獵物之間的鬥智鬥力,在這個護生與環保當道的時代,以打獵 為嗜好的獵人要歌誦獵行,大概必須先為自己提出稍具說服力的藉口吧!在此章節的第一標題,他就提了個『誰解獵人心』,細細說起隨著校長爸爸狩獵的初始,於 是牽連出一長串行獵隊間的禁忌與軼事。

在稍後的章節中作者依著獵物的種類說起各種獵物的習性與發生在山巔水湄的故事,為讀者揭開了他豐富的生態知識,此時作者似乎不是血腥的獵人,而成了精通雨林生態的動植物專家:

野豬的觸覺神經是一具神秘的時鐘,能標示出花序果熟的節令與地域。此時,大群野豬,遠從西方的西加里曼丹熱帶雨林,跋涉北上,穿越千山萬壑,直向婆羅洲的心臟地區的拉讓江流域前進…我們無法估計這支浩大群體的實際頭數,但是從沿途踐踏路徑的深闊,見之便足以另人心悸:樹倒泥陷,路徑闊七八尺,深尺餘。

…青澀的野果,由於蟲蛀、禽啄、松鼠與果子狸喫咬,以及猴子的隨摘隨丟,掉落密 林底下,加上酶(Enzyme)的作用活躍,很快便熟透了。…其他豬群大多肋骨浮凸,此時見遍地食物,更發揮了雜食的本能。樹下因落花落果引來蟲蟻,他們 飢不擇食,來者不拒,也盡往肚裡填。(摘自<野豬傳奇>)

獵物在生死掙扎之間所展現的靈性,讓他在行獵多年之後,依然牢牢記得這些被人類追捕的「畜生」所展現的至情與聰穎,行文中讀者可以漸漸感覺到作 者對獵物心生悲憫與沒有明白道出的矛盾情結。一段描寫野牛遇襲,雄牛挺身抗衛,助牛群逃散,重槍後仍與獵人對峙的情節,可以一窺見血心喜的獵人心已經被禽 獸的真情所感動,雖然文中並未明說對於狩獵殺生的反省,惻隱之心已然顯現:

朦朧微光中,隱約見幾頭黝黑的龐大身軀,列隊循著昨日雄牛的蹄跡,一路前蹭。雄牛驚聞異動,猝見同夥,常哞一聲,彷彿嘆息裡帶著歡呼,極力掙扎 站起。母牛聞聲奔前,親切哞聲回應,長舌不斷舔著雄牛眼簾與巨吻,終於舔到傷口,直到舔盡淤血,又發生哞聲哀鳴,才默然舉步,低頭領著雄牛和家小,消失在 晨曦初露的密林深處。

獵釣的豐收樂趣應該是楊藝雄嗜好山獵水釣的最初誘因,但是行之有年之後,山林內的種種道不盡的詭祕與風光,以及無法預期的刺激探險才是他樂此不 疲之因吧?即使如此,書中有些獵捕的描述讓我深深感到血腥罪過,我不敢在此稱頌獵人的行為,卻感動於作者所真情描繪的動物百態,以及砂嶗越村落居民的生活 樣貌,這對在蟄居砂嶗越的異國都會女子來說,彷彿已然追隨著楊阿伯闖蕩在奧秘的熱帶雨林深處。

砂嶗越的腳下踏著赤道,不是雨季時,天空是三百六十度的廣闊,白雲這一方那一落,如同一幢幢的野台戲,賣力地在頭頂上不休地演出,讓人目不暇己 來不及喝采,在雨林深處、南中國海的浪上,有一個年屆六十歲的楊藝雄,他是華族之後,卻是婆羅洲之子,在砂嶗越雨林中稱王,未曾踏足雨林的我們,何其有幸 可以在《獵釣婆羅洲》的書頁間,隨著他一探這個夢幻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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