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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1日星期日

叫你抬不起头

禹穗

    “妈………我不………你不要再打我了。我说出来就是了。”晓彬
柔弱地叫着。
    李玉莲停住了手中的裤带,疲累地跌坐在地上,望着气若游丝的唯
一儿子,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流……。
    晓彬满身伤痕累累,脸部的一条伤痕正在溢着血。大腿上、腰部、
全身没有一处不是红透透的一条条皮带的痕迹。
    他绻缩着瘦弱的身躯,抱着双脚,倒卧在一小滩的血水中,不断地
喘气、呻吟。
    自从中午回来,已经两餐没有吃了。
    中午,晓彬的脚还没有踏进门槛,就听到一阵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
彻整间小木板屋子。
    玉莲放下手中的事务,连忙拿起电话筒。
    “你是晓彬的妈妈吧!我是他的校长。”
    “有什么事吗?请你不要客气,尽管讲。”
    “你的儿子晓彬,今天早上在学校勒索班上的女同学两角钱…。”
    “勒索?………”玉莲只觉得一阵心痛,天旋地转。
    “你这个儿子。我看是管教的时候了。一个一年级的学生,七岁还
不到,居然敢……唉!他的胆子还真大呢!来到我的办公室,被我打了
几下,哼也不哼一声!还胆敢承认有勒索。真是世风日下,人欲横流
啊!…………。”校长机关枪似的说个不停。
    “是……是……。校长的话怎敢不洗耳恭听?。”
    “我希望你会同意我的管教方法。我打算明天上朝会的时候把他的
名字宣布出来,也叫他当场把两角钱交还给那位女同学。你同意我的做
法吗?我希望我的这种做法能起”惩一敬百的作用。”校长的语气看来
是没有办法反对的。
    王莲为表示自己不是那么的庞坏孩子,只好连声地说:“同意,同
意。我希望你能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一阵阵的痛楚流过心头。
    放下电话筒,玉莲二话不说,就拉住儿子的手去寻找皮带。
    儿子的书包还带在身上,皮鞭就像雨点般落在他的全身各处。他已
经失去了理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发生在自己的自己的儿子身上?
    皮鞭声盖过了儿子的哭叫声,伤痛的心埋没有她的理性。她像只恶
狗般,不停地往瘦小的儿子身上狂咬………。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打死你。不准你吃饭。你明知道大家都歧
视我们,你还要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丢尽了妈妈的脸。我宁可不要
你这个儿子,也不要人们看轻我们,让我们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玉莲简直血管都气爆了。
    “妈,你不要再打我了,我快要死了。我就说出来吧!妈--你不
要………。”
    一阵阵的呻吟声惊醒了王莲,当她停下手中的皮鞭,双眼触及无法
站立的孩子时,她崩溃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流……。
    抚摸着满血痕的面孔,心里头抽痛着,为什么?
    “妈,你听我说。你早上给的四角钱,我把它放在白衣袋里。因为
第一节是体育,我就把白衣脱了放在座位上。但当我上完体育课,回来
时却发现钱不见了。我去告诉老师,老师却说没有人叫我放在课室里,
不见了是自己的事。妈--我没有钱,肚子又饿,我……。”他看起来
又饿又累,又胆怯又惊惶。
    “我没有办法,只好向和我同座的淑菁借两角钱。是她自己要借给
我的。”晓彬委屈地望着听得发呆的妈妈。
    “那……校长怎么说你是勒索她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勒索。”
    “后来怎样?”玉莲又急又气。
    “后来淑菁的哥哥来向她讨钱。她的钱已经被我买东西吃了,她只
有两角钱。她的哥哥很生气,然后他就打我,叫我把钱快点拿出来。如
果我没有拿出来的话,他就去报告校长。然后他大力地踢了我几下就走
了。”
    “但是,不久他又带着一个巡察员来了。这个巡察员也和淑菁的哥
哥一样坏,他叫我拿钱出来,又打我。妈,我只是向淑菁借两角钱。有
的人还欠人家五块多。他都都没有去见校长……。”
    “你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可以。但你千万不可以。妈妈不准你再向
人借钱,知道吗?”
    晓彬胆怯地望着玉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频频地点着头。
    “现在你告诉我,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们去告诉级任老师。级任老师就我跟他们去见校长。校长
用长长的尺打我六下。”
    “你有哭吗?”
    “没有。”
    “后来校长还说什么?”
    “他叫我明天拿钱去,然后明天早上朝会的时候,他要我还给淑
菁。”
    “校长说,淑菁总哭哭啼啼的,是为什么?”问得这么澈底,为的
只是要调查清楚。
    “他哥哥也有打她。后来校长又叫她去办公室问话。她就害怕的哭
了。”
    这时,门外响起汽车声,原来是爸爸回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抢了
玉莲手中的皮带,往儿子身上抽去。王莲吓呆了。怎么他也知道?
    一阵抽打之后,晓彬已经昏死了过去。王开诚这才停了手。
    点燃了一枝烟,狠狠地坐在沙发椅上,就这样一枝又一枝,猛吸
着。
    玉莲好害怕好害怕。
    “你………怎么也知道?”太太颤抖着一双 手,轻声问。
    他用一双圆滚的怒目瞪着妻子。
    良久。
    “你教导出来的宝贝儿子,全世界都知道了。何止我知道!你是怎
么教法的?连勒索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就胆敢做这种
事,念到六年级不是连杀人都敢了?我看你最好花多一点时间来看着他
!不要做了丢尽我的事还被蒙在鼓里!”说着丢下了手中的皮带就往房
里去了。
    倒卧在床上,一根紧接着一根,结果烟碟满了,丢了满小桌的烟
蒂。玉莲看着,三包共六十枝的香烟已经完了。这天晚上,王开诚两夫
妻,都是瞪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一个在猛抽着香烟:一个却抱着忱头
哭泣到天明。
    晓彬也不好,因为白天的两次毒打,已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还发
着高烧,发着恶梦。时而大声惊叫有白白的东西从窗口爬进来;时而大
呼大叫说他会跌进大洞里去。到了凌晨,才渐渐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玉莲特别煮了一大碗面让晓彬吃得饱饱的,还煮了两
粒鸡蛋让他带去学校。想来儿子会在学校闹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身为父
母亲的她必须负全部的责任。早上没有吃早餐就去上学,又没有带点吃
的到学校去,只单单靠那区区的四角钱,怎能填饱肚子?况且听说一般
上的小孩子都不是把钱用来买吃了会饱的东西。他们都把钱拿了买
“博”的玩意儿,不然就是买圆片来贴。现在的生意人花样最多。总
之,想尽办法骗取小朋友的钱。其实,这一种类似赌博的玩意儿应该禁
止学童买才对,怎么可以妄顾小孩子的利益,只顾赚钱呢?玉莲心里想
呀想的,更觉得不该那样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乱鞭打小孩。自己真是胡涂
透顶。
    “妈,校长说今天一定要带二角钱去还给淑菁。他说如果没有带
去。就叫警察来捉我。”吃面的时候,晓彬说。
    “你一定要记得还给淑菁,记得以后再不可以向人借钱了,知道
吗?”
    “知道了,妈。”
    当晓彬一上学生巴士,玉莲思前又想后,昨天校长说过要在今天早
上朝会的时候宣布这一件“勒索”的事,并且要当场处罚他。如果真是
这样的话,那以后孩子在学校再也不用做人了。
    于是,毅然换了衣,坐上巴士到学校去了。
    这时候正敲着上朝会的钟,每个学生都到球场上去列队了。
    当玉莲正在想着应该如何面对校长,对他说些什么话时,却无意中
被人碰了个正着。玉莲这才回到现实中来。
    “对不起,对不起”连声的对不起之后,才知道原来此人正是校
长。
    “校长,我是一白王晓彬的妈。”玉莲惊慌地。
    “晓彬?哦,就是昨天勒索人的那个晓彬?一年级白班的王晓彬?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正赶着去朝会呢!”校长似乎没有什么时间可
跟她多谈。
    她只好长话短说了,玉莲心里想。
    “校长。是这样的。昨天我听你说要在今早朝会的时候把这件事公
开来给大家知道。但是,校长,请你看在我辛苦教养的份上,不要这样
子做。我怕面影响他的心智发展。再说我总觉得这件勒索的事可能间中
有些误会。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请你不要听信老师的片面之
言而下定夺………。”
    “你是在教训我?”校长悖然大恕。
    “我那敢?校长,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针对事情!”玉莲不知道那儿来的勇气,居然这么
勇敢起来。
    “但是,你的儿子自己都承认勒索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校长指
着玉莲。
    玉莲为了儿子,毫不退缩。
    “校长,对于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来说,什么勒索他根本搞不清楚!
不要说一年级的学生,连他的老师都不懂勒索两个字做何解释,何况是
一个七岁不到的小孩!”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学校里的老师不配教你儿子?”校
长急得面红耳赤。
    “请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认为有可能是他老师错把(借)当
作是《勒索》!”
    “即使是借,我们学校也绝不允许!”
    “我知道。但是借跟勒索何此是差了一万八千哩!”
    “好了,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胡扯了。要讨回公道的话,你八点正
的时候再来找我!”说完就往球场走去了。
    玉莲在等时间过的时候,有遏无意间走到了那棵开着小黄花的老树
下。想当年,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自己那时刚从民丹莪迁移来斯
市。除了会讲自己的方言,什么话也听不懂。那时候转校进这里唯一的
一间华小,人地生疏,被人欺负只有忍气吞声,哑子吃黄莲。尤其记得
老树下的一盘花。因为被同学一推,把花瓶弄破了。结果被当年的校长
罚款赔了两块钱。回家还要接受父亲的一顿毒打。要知道当年的两块钱
可以买好多东西哦。
    不知道为什么,事过了二十多年,自己的孩子却也在同一间学校被
人污指勒索?是事有凑巧,还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想着,想着………不行!我一定要讨回公道!不要让孩子也步自己
的后尘,被学校记大过!
    钟声又响了,该是散会的时候了。一群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子一窝蜂
地窜进了自己的课室。有的甚至还停下来好奇地望着玉莲。
    玉莲乘这个时候会见了淑菁。
    找呀找的。结果一位小同学告诉了她。
    “你是淑菁同学吧!”玉莲和言悦色地。
    淑菁只是胆怯地望着她。
    “我是晓彬的妈妈,请你不要害怕,我只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老
实告诉我,千万不可说骗话哦!”
    淑菁又望着玉莲。
    玉莲报以一笑,向她点了点头,淑菁不再那么害怕了。
    “告诉我,昨天晓彬有没有向你讨钱?”
    “他向我借二角钱,说今天早上会还给我。真的,他刚才已经把钱
还给我了。但是老师还是打了他。以前朱里也向我借钱的。”
    “真的?他只是向你借?没有向你讨?”
    “没有。”
    这时候老师来了。玉莲连忙走出了课室。
    这时候,玉莲的心中像放下了千斤重的担子,事情终于可以水落石
出了。
    八时正,她再一次会见了校长。
    校长室里。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你放心,今早我并没有把他的名字公布出
来。至于你说的,你的孩子可能只是借而不是勒索的事,我们也会调查
清楚。”
    “其实我也曾问过那女孩,她也说晓彬是向她借的。还说第二天一
定还给他。至于她为什么会哭!我想是因为怕去见校长,我孩子也说那
天她哥哥也打过她。所以她哭了。”接着玉莲又说:“我不知道勒索两
字到底怎么传出去的?难道他的级任老师真的不知道勒索两字的严重
性?如果说他顽皮那是无可否认的。但说到勒索,我有点疑。”玉莲心
有不甘,只想讨个清白。
    “我告诉你,王太太。如果你为你孩子好的话,一定要跟校方合
作。万一我们校方在处罚他,你却在一旁袒护他,这处罚的意义是什
么?”
    “我不是反对你处罚。校长。我只是要弄明真相!勒索两个字实在
是言重了。”
    “我说过会调查清楚!”说着就自个劲儿地走了。
    如果,一年级白班的王晓彬勒索女同学两角钱的消息成了该校的头
条新闻。同学们课余谈的不再是谁的分数高;而是王晓彬勒索的事。有
的三五成群到一白班教室去看世界上年纪最小的勒索者面目。有的无意
中在校里碰到就指指点点。再有些顽皮的,知道大家都在谈论他,指责
他;也就学着英雄救美的本色,去打他。轻着只用眼睛白他几下,然后
不屑地走了。重者则用脚踢他,用拳头大力□他,一直打到他哭为止,
才上罢休。同班的同学有几个和他比较亲近的,就去报告级任老师,级
任老师像风吹过耳一样的无关痛痒。
    这些日子来,晓彬每一天都是满脸泪痕的回家。他一次又一次告诉
妈妈,别人怎样又怎样地打他。妈妈叫他去报告老师。但是,全校师生
都知道这件“勒索案子”。很多老师现在都“另眼相看。”他说的话没
有几个人肯接受。虽然校里是的一位老师对他还是一样好,但她不过教
他体育而已。一星期顶两节的课,帮不到什么忙。
    结果,因为晓彬的不再肯上学去,又被玉莲打了又打,骂了又骂。
    这一个月来,晓彬都是哭着去上学。哭着放学回家。经过那一次的
毒打之后,他足足瘦了一整圈,又因同学们的欺辱骂,他再也欢笑不起
来了。失去了欢笑,随着也失去了儿童该有的童真。
    他封闭自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讨厌朋友。
    玉莲无计可施,只好与丈夫商对策。商量的结果是让他转校到住家
不远的一间国小巴读。
    虽然如此,却依然挽不回一颗纯真、可爱的心。

天地悠悠

顺子

    刘浩又回到石隆门,为了祭拜两位生前与他亲如兄弟的难友。他在码
头雇了一只小船,由马来人划着,直往砂罗越河下游而去。到了那个多次
出现在他梦中的渡头,他叫马来人停船。当年就在这里,他的两位好友被
杀害,他侥幸逃出生天,不过也受了伤。幸好伤势不重,他躲在荒草丛
中,一动也不敢动,追杀他们的那些人四处找他,都没有找到。他一直躲
到那些人离去,才从草丛中□出来。
    那时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觉得天地悠悠,不知何去何从。回头找
寻两位好友的遗体,见他们回天乏术,只得将他们先背到一个小山坡上。
他用巴朗刀挖土,挖成两个墓穴,分别安葬两具尸体。
    在那荒山野地里,他精疲力尽,想起两位好友从此与他阴阳相隔,不
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
    他和黄强、蔡进三人都出生在那遥远的故国,只因家乡战祸连年,民
不聊生,才不得不离乡背井,飘洋过海,先在婆罗洲西部的三发落足,做
了开采金矿的矿工。
    那时候,三发的客家人势力雄,组成三条沟公司,以开采金矿为主要
的业务,大家同心合力,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刘浩、黄强、蔡进三人都曾经历苦难,如今在三发刚刚能够安居乐
业,却因三条沟与万劳律的大港公司不和,虽然都是客家人,却是水火不
相容,弄得自相残杀。
    于是在刘善拜的率领之下,为数三千同属三条沟公司的男女老幼仓皇
逃出三发。他们餐风饮露,行色匆匆,经于越过分水岭,进入砂罗越的地
界。
    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砂罗越他们会干回老本行。他们选择石隆
门,因为该地原先就有一些客家人。自从人抵步之后,刘浩每天都和黄
强、蔡进一起,用最简单的工具,开水塘,挖沟,引入砂罗越河的河水以
冲洗矿土,让金沙沉淀沟底以便收集。
    不久成立了十二公司,大家都是公司的人,由幻司分派工作,公司出
售黄金所得的利润人人得以分。公司的首领也由众人选出,如领领当中有
人行为不检,众人可以在开会时将他罢免。
    想到十二公司当年那种风风光光的景况,刘浩好不怀念。虽然事事隔
多年,他好像还能看到那些首领一个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公司的旗帜
每天都在旗杆上迎风飘扬。人们使用的也都是公司发出的钱钞和铜币。那
时候他和他的两位好友无论走到那里,都可以昂首阔步。他们同住一间屋
子,同吃一锅饭,直到公司将他们分开为止。
    黄强被公司派往烧炭岗。那儿也发现金矿,需要人手。不久,蔡进被
派往短廊参加锑矿的开采工作。只有刘浩留在石隆门。

     【二】

    在古晋,白人拉者召见首席行政官。那王宫就在河边,对岸是巴刹,
有一些福建和潮州人开店做生意。对这些华人。拉者一向没什么好感,只
是不能没有他们。照他以往的经验,至少古晋的福建人和潮州人比石隆门
的各家人听话,肯与拉者合作。
    政府的行政公署设在巴杀附近,首席行政官要想晋见拉者,必须乘舢
舨渡过砂罗越河。今天河水流得特别急,所以舢舨必须斜着往上划,到了
河中央,虽然马来船夫奋力打桨,舢舨到达对岸时,被水冲到王宫码头下
游,船夫还要划上几划,少能靠岸。
    船上除了首席行政官之,还有两个锡克人卫兵。他们留在船上,行政
官独自上岸,这时早有拉者的侍从在等着他。
    “拉者找我谈什么事?”行政官一边走一边问那待从。大家都是英国
人,在这个小小的国度里,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互相隐瞒。
    “还是上回谈过的那件事。”
    “石隆门?”
    那侍从人点点头。
    行政官不再说什么,与那侍从迳自走入王宫。以气派来说,它更像私
人住宅,而不像王宫。行政官初来上任的时候,就曾提议将王宫加以改
建,使它名符其实,无奈国库空虚,谈了几次都是空谈。
    拉者的办事处倒是相当宽敝,通风,而且光线充足。拉者的气色也很
好,看来有王者之相。见了行政官,他就跟以往一样,走过来亲切的跟行
政官握手。
    “家里的人都好吗?”拉者问。
    “太太一直吵着要回祖家呢,真是麻烦。”
    拉者听了大大笑。“你们来了都快两年了,她还不能适应这里的生
活,这太讲不过去了吧。”
    “是啊,我也是这样跟她说。但是没办法………。”
    “你去告诉她,拉者来这里整整十六年,都不嫌这地方落后,你叫她
老实点。”
    “我说过了,她就是不听。”
    “那你就让她回去吧。”
    “不行啊,我可过不惯单身汉的生活。”
    “怎么我又过得惯?”
    论年纪,行政官比拉者大十几岁。拉者今年最多四十岁,一直没结
婚。在行政官的心目中,此人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宁可在这远离故国的婆
罗洲岛上开疆拓土,划地为王,也不顾回去英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
人。
“年轻人,有志气!”这是行政官对拉者的评语。
    他与拉者每次见面都是无所不谈,两人亲如兄弟,所以当拉者反问行
政官“怎么我又过得惯”的时候,他其实只是随便说说,完全没有责备对
方失言的意思。
    “今天让你来,要想跟你研究一下怎样对付石隆门的那帮野峦人。”
拉者说着,自己先坐下,并挥手叫行政官也坐下。

    【三】

    鸦片,对石隆门的客家人矿工来说,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烟馆、
赌馆和酒馆是人们工余常到之处。
    刘浩有时跟朋友也到酒馆喝上一杯,一过他不赌钱,也不抽鸦片。黄
强说:“你还年轻,气血旺,生活再苦,你也还顶得住。”
    真的,矿工生活的确很苦,工作时间很长,风吹日晒雨淋,尽管身强
力壮,做完一天也不免腰酸背痛。
    还有,在石隆门的华人当中,男人与女人的比例几乎是十比一。除了
很幸运的几个人之外,个个都是光棍。每天做完工作回到家里,总是冷冷
清清的,饿了没人煮饭,衣服破了没人补,最凄凉的还是那狂风暴雨之夜
,单身汉子难耐寂寞。
    抽鸦片的人就不同了。刘浩听人说,抽上一口,身子就轻飘飘的,什
么苦都没有了。有时彷佛还回到故乡,见到阔别多年的爹和娘。有时甚至
见到梦里的美娇娘,不是情不自禁就哼起山歌来:“娥眉月仔弯又弯,哥
想妹呀想断肠,不知妹几时来,哥与妹呀共张床。”
    至于鸦片的来源,刘浩知道那是公司派人翻山越岭到三发买了带回
来。三发是他们的发祥地,他们忘不了三发。还有山口洋,还有坤甸,对
他们来说,可比古晋更加接近,虽然路途更加遥远,他们在石隆门开采到
的黄金,也都运往西婆罗洲出售。古晋算得了什么,在石隆门矿工的眼
里,十个古晋还比不上一个三发。
    不过最近情形有了变化。十二公司的统领将刘浩叫去。在公司屋里,
统领对刘浩说:“我们刚刚接到古晋寄来的一封信。那是首席行政官写
的,语气十分强硬。”
    “信上怎么说?”
    在公司屋里,人人平等,这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老规矩。统领和副统
领都是大家选出来的,他们与普通磺工不同之处是他们略通文墨,做事果
断,高瞻远瞩,能顾全大局,所以由他们做统领,大家都很放心。而且都
很放心。而且当初会曾约定,做统领不是一生一世的事,谁做得不好,在
开会的时候,众人人可以另选新人代替。因为这样,刘浩跟统领谈话时不
觉得拘束。
    “他代表红毛拉者,要求我们即刻停止走私鸦片。”统领说。
    “什么叫走私?”
    “就是说我们没有得到他们的批准就派人到三发买鸦片,使他们无法
抽税。”
    “我们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要我们缴税?”
    “说得对,我们一向自己管自己,又没有侵犯他们,哪容得他们这样
踩到我们的头上来。”停了一停,统领又接下去,“他们不但不准我们再
买三发鸦片,还订下份额,要我们每个月派人到古晋去接收,那份额订得
很高,这里的人根本抽不了什么。”
    “简直欺人太甚!”
    “我跟副统领商量过,决定不理他们,不买他们的鸦片,也不向他们
缴税,我看他们一定会不服气,所以我想派你到古晋去一趟,替公司打探
消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回来向我们报告。“

       【四】

    刘浩来到小土丘上,看到荒草萋萋,一棵枯树傲然独立,树上不知什
么时候飞来一只乌鸦,“呱呱”的叫了两声。
    刘浩在树下找到枯枝,挥打树身,谁知老鸦对他不理不睬,他气起
来,将枯树折断,取一截掷向乌鸦,乌鸦才怕打着黑色翅膀,向河边飞
去。
    赶走了乌鸦,他即刻抽出巴朗刀斩草。他认得出当年埋葬好友的地方
在那里,而且他也留下记号,如今那作为标志的两根木棍仍在,但好友的
遗体恐怕早已化为黄泥,最多只剩骨殖而已。想到这里,刘浩禁不住长叹
一声。
    他将带来的祭品摆好。点上香,先拜天公,再拜地母,然后将神绽烧
了。他在两位好友的坟前跪下,看着插在地上的一对红烛,他举香拜了几
拜,然后在杯子里斟上白酒。
    他叫着好友的名字,心中默默祷告““当年形势所迫,未能好好将你
们安葬,请你们不能见怪。小弟在此发誓,总有一天会亲自运来棺木,将
你们的骨殖取出,重新安置你们。到时候,只要能力做得到,一定请和尚
来为你们念经,超渡你们的亡魂,使你们不致变做野鬼,四处飘泊而得得
安宁。
    祭拜完毕,烧过纸钱,纸钱化为灰炉,微风吹过,有几片被风吹得飞
了起来。这使刘浩甚感安慰。这等于告诉他,两位好友的鬼魂已经来过,
并且收下了纸钱。
    在归途中,马来人吃力的将小船往上游划去。刘浩低头坐在船中,想
起当年在接到公司统领的指示之中,因为从不曾到过古晋,所以特别要求
加派黄强作伴。黄强为人谨慎可靠,到了陌生环境,彼此有个照应。统领
当即点头,并且指示刘浩找到黄强之后,两人即刻动身。

      【五】

    他们在古晋住了三天。白天,他们到处游荡,几乎走遍了古晋的每一
个角落,甚至连对面港也去过。晚上,他们投宿在客栈中。客栈老板是福
建人,对他他们并不友善。
    “你们不好好的住在石隆门,到古晋来干什么?”老板用福建话问他
们。
    这也是多余的,因为他们两个都不会讲福建话。老板见他们对自己不
理不睬,心中更是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老板自己并不在客栈里过夜,通常不到八点他就回去,留下杂役阿勤
叔替他看守客栈。还是黄强细心,他发现阿勤叔虽然是福建人,却会讲客
家话。
    “我过番的时候,船上有客家人,我跟他们学了几句。”阿勤叔说,
“到了石叻坡(即新加坡),我无亲无戚,只好在政府的收容所先住下
来,后来有人介绍我到砂罗越,就这样我来到古晋。”
    “可是你的客家话讲得很好。”黄强说。
    “这是因为你们石隆门客家人每次到古晋来,都住在我们这家客栈,
有时我瞒住老板,偷偷用客家话跟他们交谈,渐渐的我就讲得跟客家人一
样好。”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是不是老板不准你跟我们交谈了?”
    “是啊!”阿勤叔叹一口气,“我想你们自己也看得出,古晋是福建
人和潮州人的天下,他们都从唐山乘船经过石叻坡来到这里,不像你们,
听说你们是从人三发逃难过来的,对不对?”
    黄强点点头。这时,刘浩冲了凉出来,只穿抽索裤,打赤膊,露出结
实的胸肌。他用一块蓝布浴巾擦干背上的水珠,见黄强和阿勤叔谈得起
劲,也就坐下来。
    “那天我们特意到剃头,店去剃头,那个剃头师傅告诉我们他也是客
家人。可见这里不是没有客家人。”刘浩说。
    “兄弟,你要是相信我,你就别去惹那个人。”阿勤叔说。
    “为什么?”
    “他是警察的耳目,”阿勤叔压低声音,“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们有什么秘密,千万别告诉他。他每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即刻到警
察局报告,害过不少人。
    “岂有此理!”刘浩生气地说,“这还算是客家人吗?我们客家人最
恨的就是这种出卖自己的人。”
    “他哪里是客家人?他只当你们是傻瓜,所以才用这种计谋骗你们上
当。”
    “阿勤叔,你放心,”黄强插进来,“其实我们也没跟他谈过什么,
只是问问古晋的风土人情而已。”

     【六】

    十二公司的副统领将这个月的胀结了,然后带着账簿到公司屋见统
领。
    “大哥,这个月又多了一些。”统领面带微笑。
    “这是大家的功劳,加上天气又好,所以各地缴来的黄金都有所增
加。”
    每当谈到各地矿场的黄金产量有所提高的时候,他们就情不自禁的眉
飞色舞。他们都是中年人,带领着这一群刻苦耐劳的矿工在这一带开矿,
目的是为了让大家都安居乐业。
    “这次你打算派什么人携带这批黄金到坤甸去?”
    “我看还是派上回的那三个人,他们最靠得住。”
    统领点头表示同意。最近,他们一直将黄金卖给坤甸的客家人,虽然
古晋有人跟他们接头,但他们一次都不曾跟古晋的人有过交易。为了这件
事,听说白人拉者大发脾气,认为石隆门的这些家伙太过目中无人。
    “刘浩和黄强回来了,你知道吗?”统领问。
    副统领摇摇头。“他们打探到一些什么消息?”
    “他们倒是很能干,只去了三天就将古晋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副统领心想,那也没什么,整个古晋总共不过四五十间店铺,多看上
几眼,也就什么都看到了。在副统领的心目中,石隆门才是真繁荣的地
方。至少这里出产黄金,古晋别说没有黄金,就连铁器都不会比石隆门
多。若是讲钱,恐怕也还是石隆门人荷包里的钱比较多。
    “他们说那边的福建人和潮州人都看不起我们客家人。”
    “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们,他们是见到我们有钱才对我们眼红。”副统
领说。
    “我曾吩咐他们多多留意白人拉者的兵马怎样布防,他们说他们在古
晋住了三天,只看见一些马来人警察和西排(即锡克人)警察,一个兵也
没有看见。”
    “不会吧?白人拉者如果兵马不足,谅他也不敢写信夹给我们,强迫
我们按照他订下的数额缴交鸦片烟税。”
    “兄弟,”统领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副手,“不是猛龙不过江,对这
个人,我们还是要多多提防。”
    “我就是不明白,我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管他的古晋,我们管我
们的石隆门,双方楚河汉界不好吗?他的势力又不比我们强,干嘛非要我
们向他低头不可?”
    “他要我们低头,我们就偏偏不低头。”
    “必要的时候,我们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也好让他知道一下我们的厉
害。”
    “我正有这个意思。”
    公司屋是人人都可以自由进出的。这时候一个年轻汉子闯进来。
    “阿富,什么事?”统领问来人。
    “报告统领、副统领,扁头三畏罪逃走,我们到他屋里去了几次,都
找他不到,听说是逃到古晋去了。”
    这扁头三是自己人,犯的是通奸之罪,按照公司订下的条文,必须处
以死刑,所以统领派人去捉他,要将他五花大绑,然后押到旗杆下,让他
对着公司的大旗提出申诉,如果理由不足,就即刻斩下脑袋以示众。
    “兄弟,”统领转头对副统领说,“我看这是个机会。我们就拿这件
事去跟古晋办交涉。你即刻用公司的名义写一封信给那个白人拉者,限他
十天之内将我们的逃犯扁头三送回石隆门来。”
    “这是个好计策!”副统领拍着大腿说,“他做初一,我做十五,看
看到底是谁怕谁?”

      【七】

    统领是众人选出来的,只要为人公正,就能得到大家的尊敬,副统领
是他的军师。对副统领,大家的期望比较高。在大家的人目中,只有足智
多谋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在策谋起事的过程中,他频频告诫各地的矿工,对此事千万守口如
瓶,不可走漏风声。在那段日子里,公司发出禁令,不准任何矿工私自前
往古晋。同时也加强戒备,任何矿工如发现陌生人出现在我们当中,必须
即刻举报,以防奸细混进来。
    不久就是八月中秋。在客家人眼中,一年中有三个大节,其中最重要
的当然是农历新年,其次是端午和中秋。
    照公司订下的规矩,每当有什么节目,必定提前一天大事庆祝。何况
是中秋?中秋太重要了,拜月光,吃月饼,一点都马虎不得。所以八月十
四这一天,各地猪屠一口气杀了几条猪,使到人人都有肉吃。
    为了让大家回去好好吃一餐,各地矿场都提早收工。那些荷包里有钱
的人都到屠户那儿割了猪肉,又向卖菜的人买蔬菜水果。就连做豆腐的人
这一天也做了比平常多一倍的豆腐。不吃酿豆腐,又怎能算是过节?
    那些有家眷的矿工平时让自己的女人在屋后养些鸡鸭,如今杀鸡宰
鸭,晚上那一餐也就更加丰富,一家大小吃得满咀是油。民以食为天,对
他们来说,有得吃就是福气。拚生拚死为?还不是为了享受那一口安乐茶
饭。人生啊,说起来就那么简单。
    过去,他们饱经忧患,颠沛流离,也没有谁同情过他们。总算是皇天
有眼,给了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怎能不好好珍惜?
    只有他们未必个个都满足于现状。首先,工作实在很苦。为了生活,
再苦也得捱下去。通常他们会说:“别叹气,眨眨眼就混过去了,看开一
点吧,看开一点。”
    撇开工作不说,最令他们难受的是生活中少了女人,没有女人,想传
宗接代都不行。在刘浩、黄强、蔡进三个人之中,只有蔡进有妻子。那一
年,进嫂生了一个女儿,蔡进开玩笑地对刘浩说:“你耐心的等着吧,等
十五年,我女儿长大了,就许配给你做妻子。”
    后来进嫂又生了一个女儿,蔡进于是对黄强也说出同样的话,因为论
年纪,刘浩比黄强大,将来大女儿出嫁,当然嫁年纪大的那个。
    像蔡进那样的例子,十个男人之中算来算去最多只有一个。没有老婆
的男人只好□认命,到了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借
酒浇愁。听说古时候有一个叫李白的人举杯与明月对饮,那也不错。来,
干一杯!
    喝醉了,都喝醉了。更深漏尽,人人倒头便睡。第二天是正日,大家
都睡到日出三竿,反正这一天不必开工。
    睡醒后,三人结伴再到街市上去。这次约好不再喝酒。除了酒铺里人
潮汹涌之外,睹馆里也是一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睹番摊,睹得大呼小
叫,连楼板都差点让他们吵得塌下来。这三个人一时手痒,也就挤到人堆
中去。
    他们看见睹们一个个都红了眼,赢钱的看去好像一下子都变成王爷,
呼朋引类打算到酒铺里去再谋一醉。输钱的个个垂头丧气,骂爹骂娘,才
骂得两句,就被人赶出睹馆。
    蔡进输掉了十个铜板,不睹了。到底是有家室的人,比光棍们稳得
多。刘浩和黄强也是有输没赢。他们还想睹下去,却被蔡进进硬拉出来。
    “他娘的,今天真邪门!”刘浩一路走一路还在骂,“老子押三他开
四,押四他开三,害老子的钱都让庄家吃了,真不服气!”
    “我还不是一样。我一连三铺都抽一,没有一铺开一,我操他老
娘!”
    “算了吧,”蔡进勤解他们,“我们这些人都是贱骨头,辛辛苦苦赚
了钱,不送一些给那些开赌馆的人,心里就不舒服。现在钱也输了,怪谁
呢?怪自己不争气。要是不进去睹,你们不是都可以多寄一些钱回唐山去
吗?”
    “好了,别说这个。”刘浩说,“你们一个在短廊,一个在烧炭岗,
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石隆门,平日老觉得冷冷清清的,日子不好过。难得今
天中秋节。你们都到石隆门来,我们总算又见面,我看我们别再错失良
机,到我屋里去,我有月饼,不吃月饼哪像过中秋?”

       【八】

    刘浩泡了一壶茶,切了几块大月饼,三人慢慢喝茶,慢慢吃月饼,边
吃边谈。
    刘浩感怀身世,他说:“当初过番,以为最多三年五载,就能衣锦还
乡,买田起屋,光宗耀祖,谁知一转眼,十多年就这样过去,真不知道要
何年何月才能回乡见到爹娘?唉!”
    “别叹气,别叹气,”蔡进说,“眼前最重要的是人平安,吃得睡
得,其他的事且不要去想。”
    这些日子里,矿区里风声鹤唳。三个好朋友难得见面,如今碰上了,
很自然的就谈到即将发生的那件大事上去。
    “终究要打一仗,不行不行。”刘浩先开口。
    “这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蔡进接着
说,“打一仗也好,打完了再各自去过日子,总比像现在这样拖下去好得
多。”
    “我想过了,”黄强说,“我们三个都算是壮丁,不打还好,一打起
来,我们都有份,一个也逃不了。”
    “那怕什么?她娘的,打就打,谁怕死的,谁就不是好汉!”刘浩拍
着胸口。
    “没有人怕死,”黄强即刻澄清,“男子汉,大丈夫,吃了子弹算什
么,见到阎罗王也还理直气壮。”
    “是啊,我们这些开金矿的人,同属一间公司,当初讲好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平日我们情同手足,肝胆相照,公司叫我们打,我们就打,怕
什么?”蔡进不禁提高了声音。
    矿工们有多禁忌,开工的时候谁也不许提到什么“死”啊,“棺材”
啊之类的字眼,怕不吉利。但这时刘浩的话已经到了咀边,不得不说:“
进哥,我想问你,万一真的打起来,有人去了回不来,而他又是有妻子儿
女的人,你说………”
    “要是有那样的事,我就要拜托你们两位,”他抓住其他两人的手,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情份上,你们要替我照顾我的家人!”
    “要是连我们………”黄强说不下去。
    “那就各安天命吧。”蔡进黯然地说。
    几个月之后,十二公司果然召集了六百名壮丁,带了枪枝器械,在短
廊集合,分乘几十只木船,往砂罗越河下游而去。
    一路上,人人杀气腾腾。统领坐在其中的一只船上,回头看那声势浩
大的阵容,只觉得胜卷在握。
    接近古晋的时候,河面上暑气渐消。不久,所有的船上都点起了火
把,火光倒映在水里,摇摇曳曳的汤漾成无数的光片。副统领看见这情
景,不禁对身边的人说:“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副统领在中国乡下曾上过学堂读过几年书,这时他想起了一首古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屏息凝神,不敢再想下去。他告诉自己:不会的,结局不会这样,
一定不会这样。

    【九】

    石隆门的客家人矿工终于造反了。
    这个消息恍若晴天霹雾,在各栈里打杂的阿勤叔乍听之下,登时呆若
木鸡。他知道追反是要杀头的,怎么这些人这样沉不住气?凡事好商量,
在人屋檐下,怎好不低头?造反干什么,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一连两天,客栈老板都不曾露面。客栈里的住蓖本来不多,一听到枪
声,就都走光了,剩下阿勤叔一个人,关上了大门,一直没有人打门,他
乐得躲在客栈里,饿了就胡乱弄点吃的,填满肚子之后,就照平常那样打
扫收拾,做他份内应做的事。
    他并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他怕的是外边那些人一旦打起来,如果血
流成河,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
    躺在床上,他老是睡不着。一听到什么声音,他就心惊胆跳。好容易
捱到第三天早上才有人打门,老板再度现身。
    老板说,客家人刚闹得天翻地覆,胜败不分就收兵,全都撒回石隆门
去了。
    “谢天谢地!”阿勤叔说。
    “你先别高兴,”老板狞笑着说,“这帮家伙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以
为事情这样就算了结,他们那里知道,拉者有炮艇,由他的外甥亲自带兵
从外地开来,炮艇一到,嘿嘿………”
    白人拉者福高命大,当矿工们杀入王宫的时候,他的待从首当其冲做
了他的替死鬼。矿工们以为拉者已死,自己这边已经大获全胜,一时之间
欢呼声响彻云霄。
    拉者躲在黑影里,看见对方人多,个个又都凶神恶然似的,自己单枪
匹马,怎么也拼不过他们。于是他乘乱悄悄溜出后门,越过山坡,来到小
溪边。
    当时月黑风高,他慌不择路,一连被树根杂草绊倒了几次,简直是狠
狈不堪,也想这些磺工胆敢造反,使我英名扫地,只要我逃出生天,召回
我那个驻守在外地的外甥,调齐人马,到那时候,非将你们杀得落花流水
不可。
    他不敢划船过溪,因为目标太大,若被磺工看见,还是难逃一死,因
此只好委屈自己,溜进冷冰冰的溪水之中,本想游水过溪,但到底不放
心,恰好溪边停着一只船,便摸索着解开船缆,自己仍然身在水中,却攀
着船舷将船推向对岸,靠着船舷的掩获,他安全到岸。
    他回头不见有人追来,这才稍微放心。一身湿漉漉的,冷得他发抖,
想起这次矿工造反,自己事前全然不知,真可说胡涂透顶。若是预先得到
消息,那就能够设下埋伏,只等他们的船到来,就开炮轰击,保管可以杀
得他们片甲不留。
    如今大势已去,王宫落入叛徒手中,唯一的希望是外甥早些接到消
息,带兵赶回来,与叛徒决一死战。只要他来迟一步,那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白人拉者黯然神伤。不知是因为他心里害怕,还是因为刚刚从水
里爬上来的关系,他浑身发抖。

    【十】

    刘浩他们的几十只船浩浩荡荡的撤回石隆门。一路上,他们敲锣打
鼓,神采飞扬。因为他们打了一场胜仗,狠狠的教训了那些英国人,为自
己出了一口气。看来英国人以后也不敢再欺负他们了,单凭这一点,就值
得他们回去大肆庆祝。他们有些人的船上还载着战利品,这就更加证明英
国人不堪一击。
    事实上,他们只遭遇轻微的抵抗。他们攻其不备,所以很快就得手。
刘浩、黄强、蔡进他们三个奔波了一夜,都未曾放过一枪。刘浩问起其他
的人,也都说这次胜得太容易。他们曾经接到两位统领的命令;事成之
后,谁也不得滥杀无辜。当时,很多欧洲人仓皇逃出,后来都聚集在主教
的家里,矿工们并没有骚扰他们。
    矿工们都知道,古晋的那些福建人和潮州人对他们并不友善。如果要
报复,他们可以趁机洗劫那些店铺。统领们有监于此,曾经严厉禁止任何
矿工从事抢劫或暗中杀人。还有,统领们也警告他们,不得对马来人和印
度人无礼,否则以军法对付。
    命令接二连三传下来,当时刘浩曾对他的两个同伴说:“我们千山万
水,打老远的地方走到石隆门,目的是为了有一口饭吃。除了那些英国人
欺人太甚之外,我们跟其他的人无冤无仇,犯不着去得罪他们。”
    黄强也有同感,他说:“还是我们的统领站得高看得远,我实在佩服
他们。”
    “只是我们这样教训了那些英国人,我担心他们会不服气,除非斩草
除根………”蔡进说。
    “兄弟,快别这么说,”刘浩制止也,“统领们是我们的头人,是我
们选出来的,当初说过我们一定听从他们的话,即使他们叫我们上刀山、
下油锅,我们也是万死不辞。”
    隔了两天,白人拉者的外甥果然带兵回到古晋。恰好在这个时候,一
艘以拉者自己的名字来命名的货船也从新加坡返抵古晋。有了这艘船,拉
者便如虎添翼。
    这艘船比石隆门矿工的船大得多。船刚靠岸,还来不及起货,拉者便
已亲自登船。不久运来几尊铜炮,拉者命令工人尽膘将铜炮抬到船上。经
过这样改装,货船也就变成炮艇。
    在石隆门的两位磺工统领接到消息,马上决定派人前去堵截。在他们
派出的第一批人马当中,恰好就有刘浩、黄强、蔡进三人在内。他们都知
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为了保存十二公司的实力,又不得不这么做。他们故
意同乘一船,目的是为了彼此之间的个照应,就算此去而对死亡,他们也
要死在一起。
    他们在河湾上遇到炮艇,一看那庞然大物威风凛凛的朝他们的小船冲
过来,人人的心都冷了半截。刘浩心中叫苦:“这怎么打哟”他举枪对准
炮艇,心里明白,这一枪打过去根本就只能给炮艇搔痒而已。
    白人拉者在船上亲自指挥,他叫了一声““瞒准!”几尊铜炮的炮口
便马上对准矿工们的小船。矿工们奋不顾身,喊杀连天,朝炮艇开了几
枪。拉者心想:“你们这些人都疯了,你们想用鸡蛋碰石头。”他又叫了
一声:“开炮!”
    硝烟升起,好像白雾。“伏低”黄声大叫。炮弹打在他们那只船附近
的河面上,激起一股水柱。那轰轰隆隆几声巨响,矿工们听见了只得胆战
心惊。
    蔡进伏在船板上不让炮弹的碎片打中,但他马上抬起头来,看见战友
们的船有的被打个正着,船毁人亡,其中有一个还被炸得粉身碎骨。
    “不行,我们不能坐着等死,”他大叫,“快把船划过去,靠拢他们
的船,我们爬上去跟他们肉博。”
    但炮艇上的人并不给他们机会,炮声响过之后,接着是一连串的枪
声。拉者的兵都伏在炮艇的船舷上,居高临下像打水鸭子似的对准磺工们
开枪。
    “啊!”一声惨叫。
    黄强首先中枪,倒在血泊中。
    蔡进好像发疯似的对着炮艇开了一枪又一枪,刘浩什么也不想,一心
只想救护黄强。他扶起黄强,但黄强已经断气。
    “你们杀了我的兄弟,我跟你们拚了!”
    他还不来及站起来,蔡进也被打中,往后倒下,竟将刘浩压住。
    “完了!完了!”刘浩心慌意乱。
    炮艇上的人这次占尽了优势,跟刘浩同来的矿工死伤过半。那些侥幸
活着的纷纷跳水逃生。炮艇上的人并不放过他们,有的也跳下水里,游向
岸边去追杀他们。
    刘浩不愿意丢下两位难友,他拿起船桨,奋力往下游划去。
    他看见一个渡头,即刻停船靠岸。他一边将船缆绑好,一边对蔡进
说”“兄弟,你忍着点,我一定救你,带你回石隆门。”
    但是迟了,蔡进被射中要害,早已奄奄一息。他紧紧的抓住刘浩的
手,面部的肌肉不断抽搐,咀唇动了几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天啊!连蔡进也死了。刘浩觉得好像被人剖腹挖心,怡头看天,天空
一片蔚蓝,在他的意识中,天上乌云密布,远处雷声隆隆,电光闪闪,连
河里的水似乎也在呻吟,在哀号………
    不该死的都死了。没有死的也必定活不长久,刘浩可以想像想到拉者
的兵不止是炮艇上的那些人,后边必定还有更多的兵即将开到。刘浩倒不
怕他们扑过来将他杀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所担忧的是当拉者的大兵杀到石隆门的时候,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
景象。他将两位最亲密的兄弟埋葬在小山丘之后,脑袋里一片空白,天地
间彷佛只有他一个人留下而已………
    (笔者按:此故事以一八五七年发生的石隆门矿工事件为背景,唯人
物与情节均属虚构。)

这次不是游戏

无戈

    “要钱?要命?”
    噢!不,他不是这样问我,他不是这样恐吓我!
    他是直接了当的用命令式的口吻么喝:“钱!”
    然后甩一甩他手上拿着的正顶着我前额距离不到三十公分的不知道
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什么黑星或红星的手枪,同时用他的两只眼睛狠狠的
盯着我,(他虽然戴着黑镜,但是我可以感觉他的两只眼睛露出凶光,
阴森森的藏在两片墨色镜片后面。)
    要钱?还是要命?这只是我自己的脑袋莫明其妙的那千钧一发的节
骨眼的瞬间所一间而过的念头。(没办法!这种游戏,小时后玩太多
了!)
    而其实,也真的只剩下这个念头了!其他的潜意识都停顿了,从脚
根马上窜起的一股寒意直往脑门冲撞的不寒而栗,(我可以确定,皮孔
与寒毛都竖立起来了!)
    而其实,也真的只剩下这个念头了!其他的潜意识都停顿了,从脚
根马上窜起的一股寒意直往脑门冲撞的不寒而栗,(我可以确定,皮孔
与寒毛都竖立起来了!)
    然后听到他再说:“快!”很不耐烦的口气 。
    天哪!我还在迟什么?是一把枪顶着我的脑门也!我还在发楞什
么?这不是一场游戏也!我还可以去怀疑那把枪是真是假的吗?我还可
以猜疑那里头真的有子弹吗?也就是电影里头所谓的点三八(口径)
吗?或者!我还在期待迹破门而入解开这个僵局吗?
    站在我旁边的刚刚从伏在案头作小盹片刻的酣意中惊醒的同事,挪
了一个小步过来,慌忙的将收银柜打开!
    那个人不再说第三句话了,(真酷!)他把抢晃一晃,同时再逼近
一点我的太阳穴,(似电影院情节里头所表演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我才好像回到现实,清醒了过来,是抢劫啊!是一个肯定要钱也可
能要命的抢劫啊!
    女同事示意我赶快掏钱,我马上照办。
    一千块的,五百块,一百块的,通通的摊在高高的大石砌成的格外
冰冷的接待室柜台台面上,他持枪的手一动也没动,另一只大手伸出来
一扫,返身就走!(是的,是走,不是逃!)
    电动玻璃门似傻瓜般的马上拉得开开,他几个快步就即刻埋入凌晨
依稀微亮的夜色,夜,与平常的宁静没什么两样!
    怎么办?惊怒被催眼似的这时后全苏醒过来(毛孔依然扩张着类似
鸡皮疙瘩),开始阿Q似的的作各种的模拟假设。
    如果,如果那枪不是真的,我们两个人应该可以扳倒他的!如果我
不把钱悉数交出来。他会不会进柜台,然把我一枪毙了!如果他刚才转
身的时候,我赶快拿起椅子往他后脑门砸去!如果……。
    还是同事比较实际,她说通知老板。
    不到十分钟,老板来了,老板娘来了,老板的儿子也来了!时间是
四十五分,凌晨。
    我们开始很惊甫未定,很似乎委屈的作极尽逼真的现场目击描述。
    “只有一个人”“还以为是房客住宿”“快接近柜台时,我才怀
疑”“他竟然戴黑镜,三更半夜”“他一只手藏在怀里”“到柜台时就
掏出一把枪”“指着我要钱”“不确定是不是玩具枪”“不知道是什么
人”“讲方言”“不知道往那个方向跑”“好像是往中港路那一边…。”
    完了,说完了!轮到老板。
    “损失多少钱?”“为什么通通都给了?”“那么老实?”“为什
么………。”
    接着老板的儿子。
    “人长什么样子?”“才一个人吗?”“是不是真枪看不出来?”
“他不敢开枪的!”“杀人要坐牢一辈子,他不会杀人的”“这种小混
混,想拿一点钱而已!”“就这样拿了就走了?”
    然后老板娘也说话了。
    “钱大张的就要马上收好”“这次拿这么多下次就会再来”“一次
损失事小,以后食饵知味………。”
    训诲了好一阵子,临走,还下了一个三不结论:不报警(有损店誉
),(不张扬以免人心惶恐),不要紧(这次公司赔,下次分摊赔)
    那一夜的黎明因此被等待得特别长久,被数落得怔怔的呆立迎送着
大落地玻璃墙外的黑夜慢慢散去恐惧却不曾褪却还增添了义愤填膺。只
见那个送羊奶的年轻小伙子照样几乎固定在那个时后前前后后载得满满
皂捱家捱户:送早报的“欧里桑”同样在电动门叮一声拉开后,一叠报
纸只一声丢进来,还一定会说一声早啊!而早退房的房客依旧打扮得光
鲜从电梯门鱼贯下来携家带眷!
    要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的!领带要赶快再打起来!笑容要堆砌得
灿烂的似玻璃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晨光一样,照样说:“早”说“谢谢!
”“谢谢光临!”。(其他的要守口如瓶,切记)。
    换班的早班人员来了,交接,“钱!老板来收过了!”很镇定的说
完这个谎言,就跨上了机车,故催大油门然后加速,闯了大清早一路的
不放在眼里的红灯,想像自己是一个愤怒青年!(对的!非常愤怒的那
一种)。
    回去睡了一个根本没有睡着的白天的觉,第二天晚上,竟然还是爬
了起来(在两个间隔了五分钟的闹钟分别响起后的挣扎后)去上了在那
里的第八天的班。
    当然,在雨后的不少夜晚,一闭眼就浮现一把枪,一入睡就被枪击
惊起:一看见凌晨以后的电动玻璃门拉开,就不由的恐惧进来的人从裤
袋掏出来的不是钱包!
    班,却竟然还是那样持续的上了下去!
   (唉!没办法!要命也要钱!这种游戏,小时后玩太多了!)
    虽然,这一次绝对不是一场游戏!

细细长长这夜雨

金圣

    走在长长洋灰道上,雨来,雨来,细细的雨,长长的雨,细细长
长,沾到手是冷冰冷冷冰冰冰冷的雨。
    啊,这夜雨。
    沿途是政府宿舍。暗暗黝黝中有灯火通照幢幢重重这边那边这座那
座。灯火处有人家有温暖。可我今晚,没有温暖。
    洋灰道上积水斑斑,漾着晶晶莹莹。昏晕绿黄,像一面波漾着明
芒。可今晚这面镜映照的也是一个孤寂人影,孤寂似夜雨,长长,细
细。
    雨,淅淅沥沥,不灭。
    濡濡湿湿,润蚀我心房。
    雨,从二百多公哩外上南兰律住宅区降临这里,那思念那怀缅那牵
挂那寻寻觅觅凄凄清清,那淅淅沥沥濡濡湿湿的雨,今夜来得细长。
    这夜雨。
    拧一拧雨,抓不牢,啊,散了散了,是水花,是虚空,千点万点,
在心岸纷飞,在心海卷起千堆雪。弱弱另一方,她是否期盼我的归期?
今夜,非在巴山也非巴山夜雨时,然而,思念泛滥若黄河飞泻千哩一发
不能收,呀,不能收,这思念。行在雨中,我在这里,长长长长洋灰道
上。
    这里我行着感受不到温情,我没有,我撑起屋廉一柄黑色的圆,在
其中只是寒寒的寒寒。雨箭不到我。还是冷,雨狠狠地挞挞,挞在我没
有温情的小圆圆上。我心更冷。大力一旋,水箭散射,只是它们可辽射
得到我思念的另一半?我可爱的精灵,我的家?
    啊,这夜雨
    刚刚还是昨日的夜雨年才的夜雨不更事的夜雨沌的夜雨,才去去来
来来来来去去,夜雨就淋逝了我的青春我的自信我的三十五年少。
    犹记少年听雨淋雨抓雨捕两一如年少。终究是时不予我流光不等,
少了一乐字。放眼十一年的五大迁:东飘西泊古晋的夜雨诗巫的夜雨油
城的夜雨山城的夜雨至云楼的夜雨,各省份各个地方夜雨不同,滋味岂
会一样?今晚,雨是沧桑是凄楚是凄怜是凄迷是凄凄惨惨之是载不动凭
多愁思。
    啊,这夜雨。
    夜曲奏得更密更紧了,是诗经是楚辞是唐诗是宋词是元曲是五四散
文是伤离别是泪始乾是清衫湿是大珠落玉盘是细细长长。
    啊,这夜雨。

荒山月冷

 黑岩

你脸色苍白,是不是因为倦于攀登天空,注视地面孤苦伶仃不断流
浪在身世不相同群星之间。

                        雪莱<月亮>
(一)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亮起,一群天真纯洁少女,在音乐的旋律下翩翩
起舞。台下的观众也由於舞蹈清淅纯情的画面顿时鸦雀无声,那是
学校游艺晚会的压轴戏,也是最精彩的节目<秋诗篇篇>。歌曲虽是
由刘家昌所唱的流行声带,但舞姿却由学校同学所编排,节目虽不
精彩至之,但在这乡区的中学一般文娱演出水准,也是同乡父老观
众叹之精彩节目。

那晚,阿月也 其他家长一样坐在挤满人头的学校礼堂欣赏女儿的舞台演出。她
伸尽了头,看得出神眼里挤出了泪水,不知是喜是。舞台上的楚楚,彷佛是少女
时代翻版的她,重新再度编织呈现。

那时她像花俏的孔雀,踏着未乾的清晨露水,迎着朝阳,展开彩屏庄严地舞着,
舞到得意之处,浑身一抖,每根领子都  乱颤,迎面而视,却是银湖那深情款
款的凝视,那令人难忘的神情,是在向自己倾诉心中的思慕,  绿黛年华的十八
岁…。

正如雪莱诗篇所写那样:音乐,当那柔和的声音消逝,  仍然轻轻地荡漾在记忆
里。芬芳,当那甜美的紫罗兰凋谢了,仍然遗留在陶醉的感觉里。……

至到观众的热烈掌声扬起,她才暮然惊醒,回到现实,原来演员在向观众鞠躬谢
幕,节目已演完了。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女儿楚楚早已疲倦不堪,浸入梦乡。 着她那还抹不净的
脸儿,还是那麽稚气,  而卧房也轻轻传来家盛的梦呓,促使她那静止已久的心
湖,又唤起阵阵涟漪。

夜越深,越是展转不眠往事倒转,时光倒流。

(二)
『阿月,你记得吗?黄记华,  他来到小镇小学当老师了。』有日,在吃中饭时
刻,银湖向阿月提起这个名字,在阿月心目中,对黄纪华倒没有特殊的印象,因
为当时学校一千多个同学,是谁的记性这麽好,能记住每个人的面貌和姓名。

阿月,摇着头,表示不记得丈夫,银湖提及此人,  而银湖却滔滔不绝地说:『
诺,他就是我们班上的级长,功课一向很捧,在学校是很突出每个学校的活动都
少不了他……。』

此时,阿月才依稀记得,黄纪华,人瘦而高,载 近视眼镜,生得洁白。有点神
经兮兮,不过在一次学校游艺晚会,想不到他还在台上,在众多观众之前,以明
朗有力的声量,朗读高尔基着名的诗歌“海燕”不正是他吗?

黄记华到这沿海小镇学校执教,阿月没有见过他,但从其他乡亲的言谈中,使到
她对黄纪华的印象从含糊中感到明朗。『总之,学校自从黄纪华来後,在他 校
长领导下,学校行政处理得有条不紊,学生成绩也天天进步……。』

『晚上,他还自动在学校替学生补习……。』
『那天下午,黄老师还带领学生把校园的杂草除到一根不留……。』

阿月,在银湖囗中,在赴海囗小镇途中,都听到片片断断的传言,彷佛黄纪华的
形象,越来越大,而他的出现却在乡区引起一阵不凡的骚动。至到有一天,阿月
独自到颜家盛店中买日常用品,正面而遇颜家盛正 一陌生人投机交谈。

第七感告诉她眼前人正是黄记华了。家盛在售卖用品的当儿顺便介绍阿月说:『
黄纪华,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
阿月一瞧,黄纪华虽是热忱有力地握着阿月的小手,那闪亮的眼光,似 隐藏着
淡淡的郁。

但他还是热忱地对阿月说:『我就是银湖的同学……。』
看来黄纪华早已熟习阿月了,从家盛和银湖的交谈中。

(三)
深夜,阿月在迷蒙睡梦中,似 看到屋里煤灯还亮着,背向着她的银湖似 在煤
油灯下,身穿短裤,亦着上身的背影,是那麽熟悉,正在挑灯夜读。

这不是常有的现象,因为阿月自从离校嫁给银湖,从来没有看过他在夜间阅书的
情景,有吗?只有到镇上小店看看报纸的八卦新闻罢了。

当阿月起身紧靠银湖身旁叫他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早起到椰园,把椰子运到小
镇,银湖随身即抱紧阿月那丰满的躯体,亲诺吻着她时,阿月侧目一瞧,桌上正
散放两三本厚厚的黄页书本。

『是黄纪华借给我看,他的书好多 ,他还说,为了迎接新的战斗生涯。不允实
自己是不行……。』说着银湖突然转了话题,对阿月说:『你觉得黄纪华的人怎
样……。』

『早一见过他,没有什麽呵……。』阿月拥在银湖温暖的怀中,突然想起早上在
家盛店中见过黄纪华的情景,  还有家盛那股令人不可费解的眼神,难道自己多
心,阿月有点心不在焉地应着眼前的银湖,而银湖那贪婪的嘴,早已吻到阿月透
不过气,陶醉在夜的漆黑中。

阿月早起,已煮好饭,  热忱地等着丈夫,而银湖还抱着睡枕甜睡,瞧在阿月眼
里,是何等的纯洁亲切而情不自禁轻吻他的面颊时,在床头地板上,还散乱昨夜
夜读着的书本。

阿月,遂一拾起映在眼里,除了「钢铁是怎样链成」及「新儿女英雄传」两本文
学读物,其他两本「辩证唯物论」和「社会发展史」则是她在地上检起不知所云
的读物,是那麽深奥难懂。

从此。银湖生活圈子,除了家盛之外,还挤进了黄纪华的影子。从此,银湖的生
活似忙了起来,白天他照旧在椰园工作,夜晚匆忙吃晚饭,  便到镇上,深夜才
回。从此,银湖的性格,遂渐改变,变得沉默寡言一人独爱深思。他再也不到屋
旁小溪嬉戏游泳,有时椰园回来,叭了两囗饭便冲冲出去。有时阿月睡到半夜,
枕边还是空荡无人,几时凌晨归来,第二天看他那欲争不开的双眼,阿月忍不住
讲了他一句,他不是沉默不睬,就是大动肝火发了一阵从没有过的脾气,过後又
懊悔抱着阿月直说抱歉却又是那麽诚心。

这不寻常的现象,阿月似 感到一阵风暴将扫过这小镇,这椰园这荒山……。

有天下午阿月到镇上采购日常用品,店里有人交身接头,议论纷纷。阿月似 听
到昨晚有一队带枪人马, 曾到学校宿舍取回大批书籍, 有人说黄纪华被他们带
走,又有人说黄纪华早已听到风声躲到那里去,总之,人语人言,混乱得很。反
正一切都发生在昨晚深夜,有谁清楚, 也没有目睹,总之, 黄老师失踪不明不
白,而学校却又在假期中,下学期他会再来执教吗?没有人知道。

家盛的神情有些颓丧,乌黑的脸显得沉默,往日一见阿月便热忱的招呼也没有。

镇上似 变了样,六点天还没黑大家争着关店门,彷佛大祸临头,七点不到,街
上早已空荡,只有几只野狗在那里闲荡。

银湖显得更不寻常,晚饭叭了两囗,整个人像生病似的躺在床上。早在下午,阿
月就发现他从椰园回来,把桌上的几本旧黄深厚书本还有一些纸张,像笔记类的
手抄,焚於阿月煮饭的火堆中,那一夜他们睡得特别早,在幽黑的卧房,只有暗
淡的月光,从窗户外照射到床头,阿月彷佛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到银湖的双目炯
炯有神,并没睡着,他拥着阿月,一夜不言,当阿月问起黄纪华的行踪,他也苦
笑推说不知,忽然阿月感到也许不幸之事必将发生在银湖身上,她紧抱着银湖好
似怕他将在这漆黑中消失。

早上,银湖并没到椰园去,连到镇上看报的闲情也没有,自从学校发生惊风事故
後,大家也杯弓蛇影,疑神疑鬼而影响了各人的心情。也就在这时,阿月感到心
囗有些闷气,囗水直流,再过一星期,而感到头晕欲吐,生理变化的敏感,直觉
告诉她,她有喜了。

当银湖听到这个喜讯高兴地把阿月拥着欢呼,只是那麽一刹那,又冷静下来整个
人陷入苦恼的深渊,脸色显得苍白,额上露出汗水斑斑。

阿月凭着 银湖相处一段时日,知觉上感到银湖心中隐藏着担心和 虑,无论如
何,若是他没有将心中向妻子表白,阿月问也是白问。过了一段相当时日,彷佛
一切归於太平,学校照旧上课,只是换了一位新的老师,代替了空缺,而学生随
着家长搬迁到 区而减少,乡村显得空前沉闷和寂静。


(四)
『银湖、银湖……你到那里去?』阿月歇斯地里地喊着。没有人能答覆她,银湖
到那里去?

家盛感到囗乾,眼见哭成泪人的阿月, 怀着胎儿,走样的身裁, 寻找丈夫的下
落,村里的人都在摇头叹气。

阿月泪乾,眼肿了,银湖行踪依燃毫无下文。

正是阿月临盆的时刻,躺在医院, 似 忘了肚痛, 囗中依旧念着丈夫的名字,
『银湖,你到那里去?……。』

眼见可怜的女儿,出世就没有见到爸爸一眼,多麽可怜, 天呵, 怎麽这麽不公
平,银湖你也太狠心,不告而别,连条字讯都没有。

楚楚,在诞生中就这麽可怜,楚楚的名字就描绘了她世身的情景。

三个月来,从楚楚出世,从家里到医院,从医院到家里,一手都是家盛的安排,
井井有条。阿月心中感激,在她那艰难的岁月,心灰意冷的日子,银湖若没有家
盛这麽真执的情谊,家中的小女人,早已不堪设想。

而对家盛而言,这也许那快扑灭情感的火陷,在他心灵深处完全没有熄灭。但他
决不使阿月感到不安,决不将悲伤和痛苦带给她,他曾默默地,没有希 地爱过
她,难道是命运的安排。
 郁的心情长期困着阿月,使她感到脆弱消沉,往日甜蜜的日子好似在昨日。


(五)
『吃饭了……。』
阿月向着窗外喊着, 着正在举刀劈柴,赤着肌肉结实炭黑躯体的银湖。

银湖听妻子清晰响亮的叫声, 心中一瞬露出洁白的双排牙龄着心爱的妻子, 额
上,肩上露出汗水,会心一笑。

银湖明朗的性格和清秀的阿月,在旁人看来是多麽登对的小夫妻。那年阿月初中
毕业後,便随着银湖来到沿海地区银湖老家,筑起爱的小巢。

阿月比银湖小两岁,当银湖从海外到 区念华文高二的时候,家里的母亲忽然病
逝而辍学,便只身回来料理家园。

银湖二岁时便失父亲,而家里一片大椰园还是守寡老母拼手抵足,留点存蓄买下
来, 如今一手养大银湖的慈母撤手归西, 家中椰园的担子不能不留在银湖的肩
上。

而阿月心目中,银湖则像大哥般在学校活动中认识,彼此爱护,关心地爱苗遂渐
在他们心中滋长,离校後,长时通信,互诉爱慕之心,终成眷属,他们的爱情不
在花前月下,而在彼此平凡爱慕中促成。

椰园十六依甲,从 区乘船来到小镇,还要步行四十分钟劲草小路才能 见他们
那破旧的亚答屋,在当时这椰园已算相当靠近未开发的荒山野林了。

但他们却生活逍遥自在,虽说生活并不豪华,但一盏小油灯,一张旧破席,对一
双没有野心的小夫妻已算是心满意足了。

屋旁不远有条小溪流,溪水清晰见底银湖阿月则是喜爱每当日落时分,到溪中游
水自娱,好不自在,而阿月总在那时刻带了铁桶汗衣,在那里濯洗,也就情话绵
绵,替丈夫擦背,他们之间似 有谈不完生活琐语,好不令人 慕。

对阿月而言,她那害羞的心里就是欣赏银湖那一身结实匀算的肌肉,而银湖也把
浸水半身穿着内裤往下一拉,脱给阿月濯洗,而自己脱得精光潜在水中,游来游
去。

『小心,你那话儿。』阿月红着脸嘲笑说:『别给水中小鱼吃掉……嘻。』

说着吃吃地笑,说时迟, 银湖早以轻快熟练的潜水动作, 把喜笑的阿月身上一
拉,阿月随即扑通跌入水中,拥在银湖湿的怀里引起一阵激情的欢笑,她那紧身
的纱笼在挣扎中早已落到腰下,露出丰满异常的双乳,震荡在水花激情中,小溪
也随即添上了春的呼吁,至到暮色的到来中,茅屋後面山脚下的丛林里,在密绿
叶中,忽隐忽视,一闪而过喜笑声,映在林荫溪中……。

椰园生活虽是简朴清苦,但日子也一样飞快而过,而他们椰园所产生的椰子,也
要每天顾人用挂着厉利刀的长竿逐粒采下,集了相当数目,才由海囗小镇集发号
的店东小开,家盛叫人收集以小船运到 上售卖。

由於收购椰子,颜家盛便 银湖夫妇混熟了,价钱也值得商榷,反正家盛为人也
随和,有时工作繁多,他也不计较在银湖家中吃顿便饭,有时兴致好,他也在小
镇带了下酒小菜,至到深夜才步行回家。

家盛和银湖年龄相差不远,都是廿多岁出头的人,年轻人在一起话匣一打开便没
完。当年念完小学到 区念中学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一条船,开学同去,放假同
回。不过家盛家境较好念到高中毕业时,本想赴及星洲,进入南大深造,但由於
父亲年老,店里人手缺乏, 而家盛又是颜家的独子, 只好别无选择回乡继承父
业。在当时对家盛而言,那是一场很大的委曲,至使到他心中感到闷不乐。

颜家小店是乡区杂货小店,除了收集土产,如树胶、椰乾外,还售卖日常用品,
家盛就在那种刻板的生活中,消磨自己的青春,就是银湖一家,多少可以带来不
少心灵的慰藉。

银湖性格豪爽,不拘小节 家盛兄弟般的亲情,他们有幻想,有抱负,对人生穸
着热烈的企 。只是阿月有时感到有点不自在就是当她 家盛四目交投时,家盛
那不可理解的眼神,般秋水,迫人直视,彷佛看透了她全身一丝不挂,这也许是
女人过於敏感吧,阿月心中自言自语,但银湖却好像没有直觉,唉,反正银湖平
时也没有投机的朋友,也许是自己多心吧。

时间过得真快,一 日子就过了三年,这些年来乡区并不平静。荒山那边,夜里
还听见枪声,电光闪闪,直升机忙碌飞来飞去,小镇上能走的人都走了。家盛的
老爸,也在动乱第二年,跟着早去的相好归西,店里只靠家盛一人顶着 两个马
来伙计撑管,虽不赚大钱,日子也过得暗淡,清闲。

本来家盛劝阿月在银湖离家放弃椰园,搬到小镇大家有照顾,没办法,阿月就是
那麽执着,还是宁愿守在银湖的老家,那里虽然给她留下不可磨灭创伤。但也曾
给她留下甜蜜的回忆,只是银湖一走了之,三年来一点音讯都没有,真是令人心
寒。

而家盛三年来风雨不改来探 阿月,给她在物质和精神上不可缺乏的帮助,银湖
不在,椰园荒芜,杂草丛生,以阿月一个女流之辈能做些什麽呢?这一切都靠家
盛替她请工人锄野草,采椰子,运到 区售卖给椰乾厂。

当楚楚牙牙学语时,家盛还是 以往一样地买了牛奶食品到阿月家里。无形中,
家盛添补了银湖的影子,阿月除了心中感激在动乱中有这样真执的朋友外,她还
能说些什麽呢?顶多帮他洗些留下的背心,短衣……。

初时家盛还执着不肯,不过看到人家那麽诚意,也不愿杀风景,扫人兴了。

随着时光的消逝,阿月逐渐忘却身心的创伤而恢复旧日的风彩。村里有人交头接
耳,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不寻常的关系,但家盛却也不在 ,因为银湖在临走的
前夕,曾深夜扣门到家盛店里。

『家盛,为了人民的理想和愿 ,我考虑了许久,我走了之後,请你照顾阿月:
…。』

「银湖」 家盛繁握眼前将别离的挚友说:『 你没看到阿月现在肚里有了你的骨
肉,她现在又是单独一人,难道你忍心……。』

『我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小资产阶级的温情,而放弃了人民对我的期 ……。』
银湖含着泪水瞧了家盛最後一眼。『 一我三长两短,记住你是我银湖的朋友,
请照顾阿月和未出世的孩子,我将不胜感激。』

说完最後别言,银湖毅然地走了,他走的那麽坚强,那麽  ,消失在深夜椰林
中。

接着隔天,阿月批着散发来质问他:『你是银湖的朋友, 他走了, 走到那里你
说,你说呵……。』家盛心中悲愤地想着别离的昨夜,消失在漆黑椰林的银湖,
囗中却念念有词地说:『我怎麽知道银湖去了那里?』。

『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阿月泪水已乾,声已沙哑,面对身穿绿色
军装的执行者的盘问,依旧那一句话。『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
『你是他的老婆, 晚上你没跟他睡觉,你怎麽不知道。』 依旧是那句冷冷的盘
问,刺痛了少妇的心,深深的。
『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阿月已变成麻木不仁,依旧的答案。银湖
去了那里?直今还是一个谜。

(五)
『吃饭了……。』
阿月向着窗外喊着, 着正在举刀劈柴,赤着肌肉结实炭黑躯体的银湖。

银湖听妻子清晰响亮的叫声,心中一瞬露出洁白的双排牙龄 着心爱的妻子,额
上,肩上露出汗水,会心一笑。

银湖明朗的性格和清秀的阿月,在旁人看来是多麽登对的小夫妻。那年阿月初中
毕业後,便随着银湖来到沿海地区银湖老家,筑起爱的小巢。

阿月比银湖小两岁,当银湖从海外到 区念华文高二的时候,家里的母亲忽然病
逝而辍学,便只身回来料理家园。

银湖二岁时便失父亲,而家里一片大椰园还是守寡老母拼手抵足,留点存蓄买下
来, 如今一手养大银湖的慈母撤手归西, 家中椰园的担子不能不留在银湖的肩
上。

而阿月心目中,银湖则像大哥般在学校活动中认识,彼此爱护,关心地爱苗遂渐
在他们心中滋长,离校後,长时通信,互诉爱慕之心,终成眷属,他们的爱情不
在花前月下,而在彼此平凡爱慕中促成。

椰园十六依甲,从 区乘船来到小镇,还要步行四十分钟劲草小路才能 见他们
那破旧的亚答屋,在当时这椰园已算相当靠近未开发的荒山野林了。

但他们却生活逍遥自在,虽说生活并不豪华,但一盏小油灯,一张旧破席,对一
双没有野心的小夫妻已算是心满意足了。

屋旁不远有条小溪流,溪水清晰见底银湖阿月则是喜爱每当日落时分,到溪中游
水自娱,好不自在,而阿月总在那时刻带了铁桶汗衣,在那里濯洗,也就情话绵
绵,替丈夫擦背,他们之间似 有谈不完生活琐语,好不令人 慕。

对阿月而言,她那害羞的心里就是欣赏银湖那一身结实匀算的肌肉,而银湖也把
浸水半身穿着内裤往下一拉,脱给阿月濯洗,而自己脱得精光潜在水中,游来游
去。

『小心,你那话儿。』阿月红着脸嘲笑说:『别给水中小鱼吃掉……嘻。』

说着吃吃地笑,说时迟, 银湖早以轻快熟练的潜水动作, 把喜笑的阿月身上一
拉,阿月随即扑通跌入水中,拥在银湖湿的怀里引起一阵激情的欢笑,她那紧身
的纱笼在挣扎中早已落到腰下,露出丰满异常的双乳,震荡在水花激情中,小溪
也随即添上了春的呼吁,至到暮色的到来中,茅屋後面山脚下的丛林里,在密绿
叶中,忽隐忽视,一闪而过喜笑声,映在林荫溪中……。

椰园生活虽是简朴清苦,但日子也一样飞快而过,而他们椰园所产生的椰子,也
要每天顾人用挂着厉利刀的长竿逐粒采下,集了相当数目,才由海囗小镇集发号
的店东小开,家盛叫人收集以小船运到 上售卖。

由於收购椰子,颜家盛便 银湖夫妇混熟了,价钱也值得商榷,反正家盛为人也
随和,有时工作繁多,他也不计较在银湖家中吃顿便饭,有时兴致好,他也在小
镇带了下酒小菜,至到深夜才步行回家。

家盛和银湖年龄相差不远,都是廿多岁出头的人,年轻人在一起话匣一打开便没
完。当年念完小学到 区念中学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一条船,开学同去,放假同
回。不过家盛家境较好念到高中毕业时,本想赴及星洲,进入南大深造,但由於
父亲年老,店里人手缺乏, 而家盛又是颜家的独子, 只好别无选择回乡继承父
业。在当时对家盛而言,那是一场很大的委曲,至使到他心中感到闷不乐。

颜家小店是乡区杂货小店,除了收集土产,如树胶、椰乾外,还售卖日常用品,
家盛就在那种刻板的生活中,消磨自己的青春,就是银湖一家,多少可以带来不
少心灵的慰藉。

银湖性格豪爽,不拘小节 家盛兄弟般的亲情,他们有幻想,有抱负,对人生穸
着热烈的企 。只是阿月有时感到有点不自在就是当她 家盛四目交投时,家盛
那不可理解的眼神, 般秋水,迫人直视,彷佛看透了她全身一丝不挂,这也许
是女人过於敏感吧,阿月心中自言自语,但银湖却好像没有直觉,唉,反正银湖
平时也没有投机的朋友,也许是自己多心吧。

时间过得真快,一 日子就过了三年,这些年来乡区并不平静。荒山那边,夜里
还听见枪声,电光闪闪,直升机忙碌飞来飞去,小镇上能走的人都走了。家盛的
老爸,也在动乱第二年,跟着早去的相好归西,店里只靠家盛一人顶着 两个马
来伙计撑管,虽不赚大钱,日子也过得暗淡,清闲。

本来家盛劝阿月在银湖离家放弃椰园,搬到小镇大家有照顾,没办法,阿月就是
那麽执着,还是宁愿守在银湖的老家,那里虽然给她留下不可磨灭创伤。但也曾
给她留下甜蜜的回忆,只是银湖一走了之,三年来一点音讯都没有,真是令人心
寒。

而家盛三年来风雨不改来探 阿月,给她在物质和精神上不可缺乏的帮助,银湖
不在,椰园荒芜,杂草丛生,以阿月一个女流之辈能做些什麽呢?这一切都靠家
盛替她请工人锄野草,采椰子,运到 区售卖给椰乾厂。

当楚楚牙牙学语时,家盛还是 以往一样地买了牛奶食品到阿月家里。无形中,
家盛添补了银湖的影子,阿月除了心中感激在动乱中有这样真执的朋友外,她还
能说些什麽呢?顶多帮他洗些留下的背心,短衣……。

初时家盛还执着不肯,不过看到人家那麽诚意,也不愿杀风景,扫人兴了。

随着时光的消逝,阿月逐渐忘却身心的创伤而恢复旧日的风彩。村里有人交头接
耳,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不寻常的关系,但家盛却也不在 ,因为银湖在临走的
前夕,曾深夜扣门到家盛店里。

『家盛,为了人民的理想和愿 ,我考虑了许久,我走了之後,请你照顾阿月:
…。』

「银湖」 家盛繁握眼前将别离的挚友说:『 你没看到阿月现在肚里有了你的骨
肉,她现在又是单独一人,难道你忍心……。』

『我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小资产阶级的温情,而放弃了人民对我的期 ……。』
银湖含着泪水瞧了家盛最後一眼。『 一我三长两短,记住你是我银湖的朋友,
请照顾阿月和未出世的孩子,我将不胜感激。』

说完最後别言,银湖毅然地走了,他走的那麽坚强,那麽  ,消失在深夜椰林
中。

接着隔天, 阿月批着散发来质问他:『你是银湖的朋友,他走了, 走到那里你
说,你说呵……。』家盛心中悲愤地想着别离的昨夜,消失在漆黑椰林的银湖,
囗中却念念有词地说:『我怎麽知道银湖去了那里?』。

『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阿月泪水已乾,声已沙哑,面对身穿绿色
军装的执行者的盘问,依旧那一句话。『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
『你是他的老婆, 晚上你没跟他睡觉, 你怎麽不知道。』依旧是那句冷冷的盘
问,刺痛了少妇的心,深深的。『银湖去了那里,我怎麽知道……。』阿月已变
成麻木不仁,依旧的答案。银湖去了那里?直今还是一个谜。

(八)
凌晨,银湖走了,一连而来,晨雾特别浓,照得椰园迷朦一片。从这一天起,深
夜野狗再也不吠,乡村又宁静下来。

阿明的心,像那郁馥的疾风,吹佛着椰林,风在显自己威力连打着椰林,把它们
弄得昏沉,摇撼得喘不过气来。

早上,阿月送楚楚上学买菜回家不久,家盛也领着一班人马在阿月椰林锄草,焚
烧椰径。

一路来家盛在清理椰园之事似 得到阿月的默契。他们相遇了,『还不把湿 的
衣服脱下,我帮你洗……。』在椰园的草劲路上,阿月这一句话,使家盛半月以
来困在心上的石头落下,本是有点颓废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看来阿月并不计较那天中什发生的事。事实上除了家盛 她之外,谁也不知他们
之间的内情,除了第一次炎热下午开始之後,自算是破例,反正镇上开始传闻已
久,到头来也不新鲜了。

而银湖那夜深归之事,阿月更是只字不提,这是女人的聪明敏感,家盛也不知,
总之,在那不幸的年代,着为女人更不幸,但在时代冲击中,每个人都学会保护
自己以免受到伤害。

(九)
随着诗里阿曼和谈的成功,山里出来了许多人,局势立即呈现和平曙光,许多乡
区都受到特别的照顾和发展,不久之後小镇上稳居的村民不但搬回,交通大道直
通乡村,真正刺激的乡区的开拓 发展。

目前小镇正建成多间的双层砖屋商店,家盛的小店已发展成迷你的超级 场,而
泊油路也直通阿月的椰林,罗里货车什至可直透那里,运载椰子和货物。

在家盛的策划下,往日阿月的茅屋已重建简单的独立砖屋,水电都能通至,往日
银湖喜欢游泳的小溪也长满野草,因为再也没有人步及那里濯洗冲凉了。

小镇已在几年前也建了大型中学,楚楚再也不像以前的乡村子女要到遥远的 区
寄宿就读了,而现在也能乘德士和巴士到遥远的 区了,小镇的一间海鲜店,每
夜都有 区的人士驾车兜风到那里吃海鲜,更使这沿海的小 镇添了不少风采。

(十)
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楚楚已中学毕业在即,就在这年家盛 阿月到头人那里注
册成为正式的夫妻。

他们的结合,先是在情感上,在生活中有着彼此的需要,阿月再也不忍心,眼看
家盛为了她母女的如此在等待,再等待什麽呢?再说岁月无情流逝,一切承诺,
将成为虚无。

他们并没有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只请镇上三两知己在阿月家里吃了顿便餐,反
正结婚对阿月已是过来人, 而对家盛而言, 他并不计较,一切只听阿月吩咐便
是。

而在楚楚的心目中,家盛早已是她爸爸,至於银湖那只是属於遥远,自从她懂得
人世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生父的一面,在情感上当然以家盛为重。

为了尊重阿月的意思,家盛白天在店里料事,夜晚才回椰园那里,虽然阿月所居
住的荒山地带有所改变,但每当夜深人静,阿月总爱站在院前,远视那遥远的荒
山,孤寂的新月,疏星炯炯,停在严净的天空,颤摇有声,那是枯枝在微风的气
叹,在那静谧的夜空,颤抖而蓝,像是滴下孤寂的泪,半山里传来鸡呜声。荒山
在睡梦中,伸出影一般的胳膊。家盛也曾在当阿月新婚燕尔之夜向她表示过:『
只要银湖回来的一天,我家盛一定退出,让你们夫妻儿女先团圆。』

阿月听之心中有些气愤的说:『难道你当我是你店里的货品吗?说退就退。』

家盛就是这麽一个老实忠厚的人,实事上,银湖自从那夜回来,再度告别,也没
有人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了。

为了办理楚楚赴澳洲的手续,阿月陪着女儿到 区旅行社办理手续。

在踏进旅行社之门槛时,迎面而来撞着阿月,说声对不起的一位,衣冠楚楚,手
提公事包的中年人,阿月听之,声音好熟悉,好像在那里听过似的,心中感到有
些蹊跷。

待她坐下,精神一振,那不是从前学校的老师黄纪华吗?想到这里,那男士早已
走远,无影无踪,对她欲毫不认识,待回家过後,她对家盛提及,而家盛却听说
黄纪华吃过一阵加 饭,早已出来,到国外留学,听说在一间大企业当行政经理,
也许他已忘了乡村小镇和往日的一段情谊。

就在阿月 女儿乘德士回家的当儿,由於乡区路途遥远,在半路也多载了陌生搭
客,坐於前位,看来是司机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见如故便开始打开了话匣。

『阿旺,这麽久不见你,若不是今天搭了你的车还不知你走了德士哈哈……。』

司机阿旺的朋友一上车便热忱家常便饭,看来他们应是多年别离不见的老朋友。

『唉,别提了。』阿旺叹了深深一囗气,原来他 陌生的青年当年还是在一间书
店当伙计,阿旺年纪比他朋友大。当时书店侧面楼上正是职工会所,阿旺无形中
也认识那些整日在楼梯上下的人群,久而久之,先是放工之後到工会看报、唱歌、
跳集体舞,後来也叁加了他们的学习小组,说是学习文化,因为阿旺感到自己小
学程度要在社会混囗饭吃,没有知识文化是不易的。

谁知叁加了一阵子,便是六月大风暴的来临,好似黑浪鼓着云乱吼,扯碎了阿旺
生命的桅杆,生活也迷失至找不到引路的星斗。

当时有人警告阿旺说:『再不跑,你就要被捕了。昨天你们的主席一伙人被带走
了。』

阿旺一惊,第一天早上欲开店门的时候,看到几辆深蓝色车停在工会楼下,是否
在等着他,再说往日楼上来往的人群早已不见影踪,阿旺一看,心中暗叫不妙,
往後门一溜,遇到往日一起跳集体舞的同伴小李,便 他踏上一开往山芭的渡轮,
数天的途步行程,而投奔於深山,昏沉沉的失踪了。

『干他妈的,我怎麽这麽傻,跟他们去山里鬼混。』阿旺说着就一把火。

『那伙人整天为了逃避野战部队的追踪,一直带我们往深山跑,不知跑了多远,
过了多少风吹雨淋的日子,连自己在那里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阿旺感到最内疚,他们一伙人,只有前面那个大哥,拿了一把「巴兰
刀,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其他的人只拥一支深山砍下的木棍,说是若遇敌人便以
木棍当武器,一拼了之。

『记得吗?我们认得那个名叫林丽的小妹。』阿旺向对方 了一眼又自问自答地
说:『就在我们奔波於数月之後,她体弱受不了,实在走不动,他们就把她丢在
半途给她几包乾粮,叫她自己打算,在那麽大的深山,那有人影经过,现在在那
里都不知道,看来是凶多吉少。』

一言一语听在阿月母女耳中,也许楚楚没有什麽感受,因为那痛苦不幸的年代,
离她太远,阿月的情形却不同了,莫非银湖进山也是他们一伙,听着听着,阿月
那久已静止的心湖,又吹起一阵涟漪。

『唉,那些土人也真是,拿了我们的钱说是上 买菜,回来还带野战部队。』

阿旺说着自己的遭遇,在阿月听来是感到心碎怜悯,也许银湖也叁 他们一伙。

『一 大伙人进山,我们就死命地跑呵,跑 ……』,阿旺不善编织故事续篇,
而零碎地叙说。

『最後,受不了饥寒交迫,唯一出路就是出山举着双手。那时一 自己的遍体早
已被蚊虫叮得不像人样,背後颈上还吃了一粒子弹,脚板不早已穿洞腐烂…。』

阿旺始终都没有拿过枪杆,只是盲目在深山追随一伙,他们当中,被人残杀,砍
下人头拿去领赏,生命在他们之中是那麽贱,但落在别人手上头颅又另当别论了。

阿旺最後愤概地说,『跑出深山,身上唯一留下就是那遮着下体一条蓝乌的内裤,
又破又烂,唉……』几时那搭客在半途下车,几时阿旺结束他那坎坷不平的经历,
阿月在迷蒙中一点感觉都没有,  至到德士停止,楚楚在叫『妈妈,已到家门囗
了。』

阿月怎麽也没想到,在阿旺回忆那段人头落地悲残的岁月,其中一便是银湖。因
为在那阶段,大家都来自不同环境地区,在茫然的逃亡中,谁也没提及自己家人
情况及真正姓名。而阿旺也没想到坐在後座的阿月母女,正是银湖生前的妻女。

不过有人在第二省边界一小镇却看到一伊班椒农,那苍老多皱纹的面孔,什至声
调 银湖一模一样。他的伊班名字即叫加叻另阿纳页,住在遥远的深山椒园,也
曾多次带妻儿到镇上买日用品。镇上杂货店的老板,正是当时家盛小镇就读的学
生,事後他跟人说『我一看,他的样貌举止明明是银湖,但他却固执说是自己的
名字叫加叻,还操着一囗流利的伊班话。』

来了几次依旧操着伊班囗语说『我不知你讲的银湖是谁,  我也不认识阿月和家
盛。』

後来,再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影踪。是搬移,病逝……也没有人知道,不过他那路
途遥远,深山草劲小路,谁也 得去理,加叻究竟是什麽原因消失在镇上。

只是在车上听到阿旺的那段往事,使阿月感到晕晕,不眠,她想把心中的感受告
诉熟睡在身旁的家盛,又看他睡得那麽深沉,心中轻涌一阵怜悯,家盛为了她和
楚楚也付了巨大的代价,他不怕世俗眼光,恶毒的流言,老实忠厚的人,他是否
也在期待,他那消失已久的朋友,有天突然出现要回他的妻子和女儿。

几时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阿月也是茫然无知,谁能预知自己将来命运如何?想
着,阿月轻轻起身披着上衣, 着窗外寂静的椰园,一弦新月正远挂荒山之顶。

山依是墨般的黑屹立着,倾向自己,似 要扑跌下来,而月光却是那麽微弱,从
山顶,顺着深深直立的山谷,那清凉的晖围,疾空而下,好似蒙胧的锦匹,在那
山边徐徐挂起。『阿月,睡吧!夜已深。』是家盛醒起温柔的梦呓,在深夜令人
感到格外的亲切。呜……深夜的长吠声,来自荒山那边,在微弱的月光下。

关于『荒山月冷』   有一次,诗人吴岸到访诗巫,我与他提及反映本州五十年代到七 十年代那段非常时期的文学作品太少,再不写,我相信我们的下一代 可能忘了我们那个时代的面貌。那是我读了梁放的小说《烟没传奇》 之后的感受。   谁知吴岸热忱真□地说『你可以写,我记得那时你的小说写得不 错。』吴岸指的是我们在『拉让文艺』副刊的一段往事,看来他记性 不差,还记得我们为了一篇《榴连花开》小说的笔战。事过三十年, 大家为了生活奔波和折磨,早就停笔了一段漫长的时日。只是吴岸的 那句话「你可再重写」鼓励了我。因此我便着手寻找五十年代至七十 年代的资料,经过一段时日,才把它组织整理而写出《荒山月冷》这 篇小说。   小说中的主角人物是虚构,而故事情节却是那段时代青年不幸的 缩影。故事并不批判他们所走的道路,批判只有交给历史,因为那是 那个时代历史的特殊情况所造成的。他们有理想,有抱负,对这土地 有着炽热的心,但他们走过的道路却又是那么崎岖不平,命运对他们 也许不太公平。但在历史的路途上,他们不踏进泥泞的路子,又有谁 能跟上去。时代是不停顿的,实事上,在人类斗争历史中,不论对人 文对自然,随时都在改变,不论在形式上或意识形态上。   阿月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若不是在那动汤的年代,也许不会发 生。他们可以享受自然的田园人生,而家盛也不会在阿月空虚的心灵 上安插上去。银湖有着自己对祖国炽热之赤心,在内心一番挣扎之后 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上,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现实回报他的是什么 ?   没有家盛,阿月一家将面临家破的边缘,阿月毕竟是一个平凡不 过的女人,并无意把她写成那么旧式三从四德,因为在那时代人们的 思潮开始转变,若是以古老的封建思想去立贞节埤坊来理解阿月的思 想感情,那是对她不合理的。   家盛被处理得老实诚重,若是把他看成乘人之危的伪君子,那也 是不合理。总之,家盛也是一位有血有泪的人,有时人的情感是不能 摸捉的,在银湖失踪一段漫长的岁月,他与阿月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为了他与阿月结合而责备他,我相信他也是 惘然无知,他们生活上的不幸,情感上的折磨,也是在那动汤时代留 下不幸的阴影。   最后,我安排司机阿旺的出现,只不过要向读者交代银湖这一段 (失踪)的情节。虽然依旧含糊不清,但也顺便提及像阿旺那么平凡 的小人物,也难免受到时代冲击,而他的司机生涯,也显示了摆脱恶 梦初醒的新生。真正希望却落在楚楚─阿月银湖的骨肉─家盛的女儿 身上。   当然黄纪华等人物也随着时代进展而消失,顺便在与阿月相见不 相认的当儿作了明显的交代。   我写《荒山月冷》自身也感到不成熟,原因是这些人物形象与我 相去已久,等到他们再度呈现在我的思想意识中,我对他们却感到亲 切而陌生,毕竟时光消逝太快,要它倒流却也无法了,唯有在深夜下 笔中,与他们娓娓细谈。

室鸟已死

黑岩

秋的萧杀,秋的冷冽,撒在多风的NORTH COTE 小巷。
    昨夜下了一场好冷的雨,人们都在议论怎么这 年秋
季这么长,这么冷。
    在巷尾的最后一座单层主宅,已两天了,仍不见它的
主人出入,也许是出外渡假,那一对年轻夫妇,还有那孤
独的老头。一年前从马来西亚,砂罗越移民过来,怎么不
见他拖着笨拙身子,至垃圾箱倒垃圾或是至屋前信箱,望
了又望好似在盼望什么?
    邻居跟他打招呼,或是冷漠说:“早安,老伯…………”只是那难
听澳洲口腔英语。
    老硕照例的傻笑,点头………。
    来到这里,似乎陷入咙哑世界,一切彷佛跌入无声地带,老头的心
灵受了创伤。
    孩子对老父的唠叨。显得不耐烦。
    “什么听不懂,听不懂就不用讲,省得烦死人……”孩子大声嚷过
之后,似乎有点感到懊悔。
    “慢慢,慢慢你就习惯了,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说什么,慢慢的………”老头的心在哭泣,那一望无涯的火车站
,人来人往都是蓝眼,黄头发的洋人,就是华人也噪他娘的英语,多问
两句,却挨二白眼,呸!什么移民天堂。
    当初孩子还算是热心带爸爸到公园坐,到超级市场买东西,后来,
忙忙忙,日子像断了线的针,老头也显得烦闷,再也不到CITY,不坐火
车,也不去超级市场。
    心想,就是去了一百遍,CITY 照旧是 CITY,火车依然那样行驶,
超级市场去久也厌倦。
    “爸,你最好别坐在门外……。”
    有天儿子回家当着父亲面前有点不高兴地说,老头感到有点莫明其
妙,怎么了,我有空,拿条凳子坐在门外也是错吗?
    “你不知道这里的洋人都没有坐在门外的习惯,他们问我,那OLD
MAN 每天坐在门外,是否神经有问题?。”
     唉,又是洋人,连坐在门外的权力也被剥夺了。老头有些气馁,
泪水由双颊徐徐流下。
    我好想在夏门街的那段时光。
    “唉,阿伯吃饱饭没有………。”是那刚放工的邻居小子,热诚的
呼唤。
    “哎,亚金才回家,今天天气真热,叫你老母煮碗意米水参冰糖给
你喝,解解热………。”老头摇着扇子。穿件旧黄背心,坐在屋外大声
地嚷着。
    想起阿肩嫂,老头总忘不了她那鹅蛋形的脸,永远挂着一副热诚真
执的朗美。
    “阿肩嫂,阿金也该成亲了,几时在我去世前跟你儿子做个媒。”
    “好是好就是现在年轻人要什么自由恋爱,要自己挑那像我们那个
时日………。”说着喜喜哈哈迎面来了辆黑色汽车,卷起一阵烟尘。
    “死鬼,驾车的没有长眼睛,”不知谁在背后大声的嚷着,引起一
阵哄笑………。
    老头的梦魔惊悸,粉碎夏门街烟彩一现的昨日,望着添黑的房门,
老头好想用力把门一开。便能找到昔日叫嚷的陋巷,在远处他似乎听到
阿金,阿肩嫂,金印兄的喧闹争吵。
    不过,自那天起,老头便不坐在门外,把自己深锁在屋内,让冷清
浸干四周灰墙,踱来踱去,不时不免往镜子一照自问:“我是否疯了…
……。”
    在胶园的那段时日,本来是好好过,无奈自从后山响起炮声之后,
这里的一切都改观,那时候国清还在新芭念中学,只是这段日子,显得
沉默,恒郁异常,老头的心中,七上八下,好似大风暴就要横扫这片叶
落胶林土地,几星期都不雨,连胶林小岸也呈龟裂,人们都在交头接耳
。
    “好像我们这里要乱了,你瞧昨天,船载一大伙古加兵,听说带头
还是红毛小子………。”
    “昨天巴刹还有人抢购米粮……。”
    到了夜间,大家把窗户关得紧密,如果没有必要也提早吃饭,也少
点灯,一切显得特别宁静,偶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夜鸟以它巨大的
翅膀,彷佛提早把庞大的芭来盖住。大家都感到呼吸异常困难。妈的,
,连晚上蚊虫也多起来了。
    几天见到国清,问他生病是吗?什么地方不舒服,都爱理不理,这
小子………。几天之后流言传开,学校校舍住满了身穿绿色陌生队伍,
这些人显得特别忙碌,一大清早便拉队入后山,过了好多天,才托着疲
劳身子回来。
    流言说,住在后山的李家媳妇在胶园被人拉去草丛,不止撕破了衣
服,还大哭大闹说不想活了。那天,老头在渡轮就见到她家婆带她到市
区看私人医生。婆媳俩坐在船尾沉默不言,同船的人也不敢多问,最后
只在面前投了同情的眼光,在背后咕喳了几句。笑乱世人。
    李家媳妇人长得皙白可爱,倒也命苦,不止人勤劳,割胶又养猪胶
价惨跌之后,那远去木山的老公一情也难得回家几趟,可真把她想死。
    老头想到这哩眼前不禁呈现被撕烂衣裤,裸露雪白身子的挣扎与嘶
。唉,真不要脸,这么年纪一大把,还不正经。
    “假正经,假正经,做人何必假正经……”船头旧老的播音机正看
透了老头心事,他那多皱纹的脸孔,也不禁泛起红晕,热呼呼的。
    九月,这多事之秋的季节,一连串的宵禁,真是苦不堪言。而山芭
一带的人,走的走,逃的逃。也听说有些远离那儿也有逃至深山那里。
而国清也就在那年头无故失踪。也不知为什么,这孩子不见影踪,究竟
到那里去寻找他。老伴哭得死去活来。有人说在美里看到了他,引起老
头一线希望,因此俩老夫妇也借故到处走动,寻找孩子失去的影踪。甚
至到了拉叻,伊干等地,期待奇迹发。尤其是老伴,整个人几乎跨了。
而国贤又小,就索性搬到中华路,把江边房屋以低廉价钱租给人,因为
当时内陆住家为了避乱都搬到江边一带,而江边一带也都迁移至芭刹。
    直到国贤九号毕业,申请赴澳留学时刻,还是母亲病重,含泪中依
依不拾送孩子到国外读书,夫妇俩为了怕孩子走他哥哥的老路,使父母
受到了牵连,索性把山芭十一依甲胶园卖了。还把靠近中华路的排屋也
脱手,搬到夏门街木屋。说是木屋清凉好住,其实变卖的钱都当了国贤
在国外的留学费用。就这样才过了多年,正是老伴临终时刻,最后她放
心不下却是国清,那么一走就是廿多年,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那次在那群身穿绿色人马与山老鼠驳火的时刻,在晚间轰隆炮火声
与直升机直飞三天后,就有人在山芭学校长亭上置放了大批尸体,而好
像其中也包括国清在内,老头那敢去认尸,在那腐碎的驱体上,血肉模
糊,就像前次,他们一家人与乡民一样被困在熟烘烘的房内,不论大小
孩哭成一团,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那绝望的时刻,至到他死也不走上山芭
的土地。
    国贤念的是药剂,毕业后也顺利在当地药剂行工作,工资不俗,数
次写信给了老头,要他来澳长住。信写了多次,话也重复了多次,只是
老头在夏门街住惯了,这里也埋着他死去老伴的骨头,还有失踪多年的
大儿子………。若说还在的话,已是四十出头。
    本来一个幸福家园,只是那不幸倒霉年代,使他失去家园,亲人,
他也试图回唐山养老,只是那失去多年联络,一个年老眼盲的姐姐早已
去世。那还有什么亲人,………到澳洲去,又不懂红毛话,一想到那黄
头发蓝眼睛的族群,究竟不是我们同类,怎么如此说走就走了。
    二年过后,国贤从澳洲回来,带了许多巧格力,糖果………,父子
含泪拥一团,国贤不忘典,还到母亲坟上祭拜上香。
    邻居都在说:“亚兴伯,你儿子都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真是难得,
什么时候娶媳妇抱孙子,可别忘了我们,你老人家为什么不跟儿子到国
外享福去………。”
    “澳洲真是天堂,那里对老人还特别照顾,什么事都不用你老人家
操心………。”
    真是世界上有这等便宜事,老头自从唐山南来,全靠一双手苦干,
从来就没有人这么给他便宜过。连儿子也在旁怂恿说:“爸,你过去看
看,住不惯再回来也不迟………。”
    看到国贤诚恳模样,老头就心酸,就使人想起国清,要不是那倒霉
的什么,反对殖民地,争取独立,怎么也不失去国清,我去老伴,眼前
的国贤总之不能再我去了,老头终于下了痛苦的抉择。
    “老伯,你到了澳洲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巷的亲人。”
    左邻右舍在得知老头将随儿子赴澳前夕,都依依不拾,老伯的心头
像粒大石子沉着,沉着。
    眼泪虽没流出,忍着泪水心情,也不是外人所明白,拥在大夥的炽
热,铁鸟终于徐徐起飞,望着机舱外绿青炙热的海浪,森林,在浮云的
飞翔下,逐渐远离,远离………。
    “那些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一点也不像中国人,皮肤又黑又难看
,讲的国语又是那么恶心”。两个坐在车厢对外面,看似来自中国大陆
的女孩正操着京片子,在评论大街走过的马来西亚留学生。
    “唉,我们这里来的马来西亚侨生,穿得那么老土,不知从那个部
落闯出来的哀鬼,看了都激死人。”像是来自香港移民华人,在噪着半
咸不淡浓厚香港口音的英语,自以为的。
    到了香港人的餐厅,不只食物贵还受到冷漠的对待,老头与儿子到
那里,“饮茶”一次就够了,只有那些进入餐厅的洋人,还受到日本式
作躬的欢迎。THANK YOU,SIR GOOD BYE,SIR SEE YOU SOON……。
     老头与身子付钱走出餐背后似乎感到冷冽一阵。
    在这里华人好似豆剖瓜分,后此在挑剔什么的是否处处在讨好肤色
不同的族群,而摆了一副奴才相,呵想起好寂寞,还是家乡的咖啡浓香
,乾盘面热腾腾………。
    最近,老头的心情显得孤寂不是找不到人讲话,而实在无法与周围
的人沟通,左邻右舍还好,大家客客气气,至多能跟他们说句:GOOD 
MORNING,其他只有点头摆手。
    “其次在火车上,我试图与我前面与我一样头发苍白的同类,我对
他点头微笑,他却视而不见,我试找话题,他一句也没搭上。接着上了
一堆塔客,有位年老洋人坐在他身边,他反而有礼让位,显得君子的高
雅、风度、高贵而有教养似的。”
    对面老头却在翻白眼,老头自身感到透明,受尽欺凌。第一次,老
头感到有些气愤,第二,第三次遇着类似情形,反而感到害怕,周围人
群全消失,最好自己躺在火车座位上。
    “这是苏西,我爸爸………。”有天国贤带了一肤色黝黑打扮入时
的女孩到家里。第六感在告诉老头,那是国的女朋友,也是老头未来的
儿媳妇。
    大家彼此礼貌的点,过后老头便冷漠坐在厨房椅上,静瞧这对年轻人
人在倾谈。
    他什么也没听进,因为他讲的是地道澳洲腔英语,偶而叫到“OLD
MAN,OLD MAN……。”先是家常便饭谈着,后来似乎在争执什么,不时
听到那女孩的叫嚷,国贤脸色显得青蓝。
    过了两天,国贤回来饭也不吃便倒在房里倒头大睡,老头也以为儿
子在外工作受了气。也不敢惊动。
    只是,默默,默默的等着一连过了一星期,好似要发生什么似的。
据老头过去听国贤说,爱妮,哦不苏西是印尼移民,家里虽然是华人,
但却印尼化了。除了能说印尼语外,便是英语。
    在老头的心目中,那女孩并不显得美,只是不知自己孩子看上她那
一点。
    “爸我下个月就要跟苏西结婚,她嫌家里多一个人,不方便,我们
商量结果,叫你搬到老人院………。”
    老头听之,顿时感到呼吸停顿,静沉沉,苍白白,整个人跌落在椅
子下。
    “我们已跟你安排好了,下个礼拜你也不用收拾什么,他们用车来
载你。”
    “我早就跟你说,我不适应,这里,秋天天气又那么冷,冬天更不
用说,夏天没有风又闷,苍蝇又那么多。”
    “我想回去,你跟我买张机票,我走好了………。”
    打从这年头,老头就这么催促看见儿子,老是重覆这句话,做孩子
却永远那么固执。
    “慢慢你就适应了,我从前来还不是那么样子,叫人瞧不起,我努
力读书,考取学位,我现在还不是跟那些洋人平起平坐。”
    “难道回去成了绝望,我好想夏门街的木屋,屋顶漏水叫人修理了
没有……。”老头头喃喃自语。
    “你还是等一阵子吧,爸,现在我工作忙又走不开,等年尾放长假
,有很多这里读书学生回乡省亲,我叫你与他们同行,也有个照应。”
    年尾长假,留学生回家省亲,这是老头唯一的期待,但事情都过了
一年多,现在苏西又迫他儿子,把他赶到老人院。
    哎,像那邻居的洋人老头子,上星期,不是被他孩子带到老人院,
那洋人除了一身子外,其他东西都不准,带丢,送人的送人,连他最爱
的安乐椅也丢在家里,不准带去。人老了,到老人院,是否在那里期待
死亡的来临。
    想到这里,那夜等孩子深夜回来,老头几乎以听不见的弱声对国贤
说。“我想回去,无论如何,你明天跟我买张机票,我会独自回去,怎
么说我一个人爬也会爬到家………。”孩子的答覆是什么?孩子的表情
怎样,他一时都忘了。
    那夜,天气很冷,寒风也吹得冷冽,老头似乎睡得特别安祥。
    只是孩子的房里的灯,整晚开着,国贤那一夜都没有好睡,梦魔好
似整夜朦胧纠缠着他。
    老头却迷糊地梦见来到赤热山林家乡,山明水秀,清宁一片,大家
见了他都在嚷着老伯回来了,老伯回来了。在人群中还夹着国清与老伴
的身影,那些被打死放在校亭的年轻人早已把身血迹擦乾,在问长问短
围着他。
    老伯你们破漏的夏门街屋顶,我们早跟你修好了……。
     隔天,国贤双眼通红,好似留着泪痕,拖着疲倦的身子,好不容
易挨到十点才打电话MAS OFFICE,总算给老头定了机位。
    晚间八点,国贤冒着寒风,赶回家抵达家门,怎么幽黑一片,爸爸
平时在这时候,不是扭开电视机,便是在厨房里,忙这忙那,今天这么
反常,连房门也没开,里面漆黑一片。
    “爸爸,爸爸……你在家吗?”国贤心中疑惑,在这寒冷的秋夜,
爸不会一个人单独出去。
    待他把房里电灯开关一按,老头还睡在床上,国贤把被子一掀,啊
,他惨叫一声。
    老头,几时早已身体僵硬冰冷,瞪着双眼,□在国贤眼里,像是充
满不可饶赦的眼神,无限无奈,无限不甘………。手上的机票早已掉在
地板上。
    窗外,冷冽秋风继续萧萧瑟瑟在哀鸣!

心头与豆豆

黑岩

夹着隆隆声,巨浪曲卷而至,从几十丈高的巨擘力
量,往下一擘砌开,洒得人一身湿。黄昏沙滩尽头一男
性涂以夕阳肤色在裸奔………。
    早晨脑袋湿得昏沉。
    “豆豆,我又梦到你的叔叔……。”
    “妈妈,别胡思乱想,待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顺
便验你的血压,上次医生给你的安眠药还有吗?”
    “唉,………”是一阵长叹的无奈。
    厨房的录音带却卷着杜德伟的歌声。
    “求其一生一起能,你上路多么美,而言爱誓长青不死………。
BECAUSE I LOVE YOU……。”
    圣诞节前夕的一个夜晚,豆豆,未婚夫杰西从百货公司出来,大包
小包的,正从停车场退车不小心轻撞一酒醉老头。老头看似饮多还沉于
醉梦中。
    “老伯,你没事吧……。”杰西立刻下车把老人扶起。
    “要不然我送你到医院……。”
    “不要紧,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老者怆惶爬起,还好只是
跌了一跤,只伤及外皮。
    在回家的路途,杰西一直感到那老者好似很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
。
    想了几天后,杰西提起那夜撞倒老头的事才恍然大悟笑着对豆豆说
:“我老是感到那老头面善原来他长得像你……。”
    “别胡扯,世界上相像的人多的是我同事也说我像安妮公主。”
    豆豆说者一笑,其实那夜看到杰西在扶着老头的时候,第六感也在
告诉她,他们好似在那儿见过,面孔那么熟悉。只是想不到杰西亦有相
同的感受。
    豆豆想着,逐渐陷入迷惑的感受,也许在梦中,对啦,那迷迷糊糊
的梦境,遮上了一层白纱布的面孔……。
    “豆豆,你的报告打好了没有,上面已催了几次……。”她的同事
在耳边一提,把她拉回地地答答打字声的办公室。假期之后,桌上又堆
了一批文件,再也不允许她胡思乱想……。
    杰西一早赶到医院采访昨夜街头暴毙老头新闻,尸体早已推进殓尸
间准备下葬,由于死者没有亲属,警方联络不上有关人士,死者身上只
搜到生前发黄登记照片。
    杰西有点泄气照也不瞧赶写了简要几句,给编辑部发稿,隔天在报
内版下边刊出与痔疮广告挤在一块,毫不起眼,因为死者只是一只徘徊
夜间的醉猫,只是死者李心头,那□□有神眼力的遗照与新闻好似风马
不相及。
    雨,不断地下着,阴暗云层把沿海上空围得灰沉。
    明天又是清明节了,妻在厨房后段理着明天拜山祭品,只有一小遍
猪肉、一只白斩鸡、米酒一小瓶。整个午后随着清明时节来临显得宁静
,只有风吟,刮得沙里窗外,沙沙着响。
    “别忘了,多烧些银钱给心头”张德关细声地。几乎连自己也没听
到。妻表面没什么,其实哀伤在心里。早在几天前她已到镇上买得七七
八八,而德关又死性不改到凌晨才回来。准是昨夜又到狗叔那儿喝酒、
赌钱。
    说也真的,这个渔村根本没有什么娱乐,过去几个月还来了电影船
,在镇上大家凑足几块钱,便可看一部李小龙华语片,一部英语牛仔片
,自从有了电视绿像带后。只要一家到埠外租借一片,大夥轮流看,电
影船就自然被淘汰了。
    德关一家子,虽然居于祖先遗留的破木屋,却是准过个穷日子。自
从妻嫁过来后,也就随着受苦挨定了。
    “别忘了,明天拜山祭坟,带豆豆……”德关又自讨没趣在妻背后
说,打断了她的思路。
    “知道了………”妻手里依旧忙着整理祭品无心地应着。
    她心儿在嘀咕,那天死去为什么不是德关,偏是心头,想到这里,
眼眶不禁湿了起来,连手中摺着的银纸也模糊起来。
    那年李心头,只身到这渔村,看有散工可做,可是一呆,却呆了一
辈子,正苦于无地方住宿,巧遇在狗叔做杂工的德关。  
    “反正我家后的柴房没人住,租给你廿元一个月,可不包伙食……
…就这么决定了。”
    李心头,取个怪名,来自远离渔村一百多公哩外大埠头,有人谣传
他是避私仇,逃到这里,年纪轻廿出头,是个性情开朗,满身长得肌肉
结实,手臂上印有刺花青年,他一搬进德关柴房,只背一简单包袱,德
关一家子多了人,他算热闹许多。
    由于德关性喜杯中物,偶而也与心头乾两杯,两人话一多,也便投
机起来,而心头的人缘关系不错,来了不久就在渔村跟大夥混熟了。不
久,德关与他关系也似兄弟,况且心头人也随和,不像人所说的烂仔。
德关心地忠厚老实,每次心头随渔船出海,作工回来手中总免不了鱼虾
海鲜,每次交给小妹子总是那句话。
    “嫂子,待晚上德关兄回家,煮了下酒……。”
    小妹子嫁到德关家里来屈指一算,也足足三年,左邻右舍,那些八
卦的,每次碰头总是喜哈打招呼,总之有意无意,往她肚前一瞧,在背
后细声议论。
    “小妹子,人长得标致粉白,家务又做得整整齐齐,不知为什么上
天那么不公平,也不赐个胖娃娃给他抱抱。”
    虽然市咒八卦,却多少抱以同情眼光。
    “为什么不到市区给老君看看,现在医学发达,只要一检查,花点
钱吃药就行了。”
    “你没看前阵子张家媳妇就是镇上服了老君的药,现在小孩都两岁
,也开始叫爷娘了………。”
    听到这些刺耳的长这短语,小妹子不免脸孔上,一阵红白,不知要
往那儿搁最后还是那句老话。
    “德关哥说,我们家里穷,养不起小孩,现在不想要……。”说着
也自感到脸红耳赤,连颈□也跟着发烧。
    “德关哥,邻居二嫂子说,前村阿拓老婆又生了,说家里养不起这
么多个孩子,想送给人,我想不如我们………。”
    “唉,人家阿拓老婆生孩子关我们什么事,快到厨房把饭烧,待会
儿我还要到镇上去。”德关无心的应着,就一下子把话题打叉掉。
    今天镇上因端午节,提早收挡,德关也早些回来,而德关回来只顾
着冲凉、吃饭后又到狗叔那儿跟那些猪朋狗友栏赌。只剩小妹子,独守
空房,对着煤油小灯痴痴凝视鱼村夜色,除了阵阵海风低吟,就是那冷
清寂寂。
    小妹子是在明媒正娶过门,当初闻及德关人老实又忠厚、又勤力干
活,那还不错,但人老实忠厚,勤力干活又有什么用,除了每月领取低
微薪水外还不是一样穷。
    当初新婚嫁过,两口子也算恩爱,只是德关为了生计要早出晚归,
夜间归来住宿外,家对他只是幢夜归的客栈。
    每晚期待丈夫在外回来,好想把整天闷于心中闷话,向枕边人倾诉
,只是德关那副缺乏温柔德性,一上床也没两分钟,便呼呼入睡,留下
辗转不睡的小妹子,唯有编织寂寞心事,诉向漫长的夜。
    每当夫妇两灭橙就寝,躺在床上一点温存也没有,热忱刚一烧起就
;倏然的消失,真叫小妹失望,可是德关每次总是那句话。
    “我今晚太疲倦了,不行呵……。”
    “唉!唉!完了、完了”才这么轻轻一接触,对方立刻招架不住,
立刻跑下床手握下体奔出房外。在这民风朴实思想封闭的渔村有谁知道
小妹子的苦哀。若是硬来强求,又苦于女人的自尊,小妹子并非窑子里
的姑娘。
    每次听到邻居提起抱娃娃的事,先是还顶热心,久而久之也就麻木
了,人也显得沉默烦燥,也不只一次妻在德关面前细心直言,要他到镇
上看医生。
    “唉!你看我那有空再说我身子还顶硬朗,看什么医生………。”
没有知识的丈夫总是这么的应着,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还是为了面
子问题,那里顾得妻的感受。
    只是妻在长期忍着无名寂寞,遂渐消瘦,好似一朵枯萎的花。时间
过得真快,风雨岁月又一年,只是夫妻俩在生活中也显得不对劲似像是
一对贴错门神,先是呕气后显得渐隔膜,话题也越来越少。德关依旧喝
他的酒、赌他的钱几时酒醉夜归妻说了几次,大吵后也懒得理,管他醉
死在半路。
    年初,家中来了房客,心头,算是给家中添了一份热闹,因为心头
年轻力壮,除了日常随渔船出海收买鲜鱼外,若是风两季节,风浪大,
也就闲在家里,闲得无聊,他会帮小妹子劈柴,修屋、看那屋尾后的旧
砂里碎片,在他细心整修下,雨季再也不漏水了。
    说心头,是德关房客,其实在和睦久居下,大家也像一家人亲密。
心头每月房租照付区区廿云,也只能给小妹子多添点私房钱而心头那心
热肠直,甜口直叫大哥、嫂子、不知的人还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逐渐小妹子性格也恢复了开朗,而德关自小家中孤独一人,心头在
他生活中出现,也真把他当着亲弟弟了。而心头往后与人交谈也以我大
哥、我嫂子,代替了昔日的称呼。
    有次心头发高烧昏睡三天三夜,渔村没有药房,大妹子只好赶到填
上买了几贴中药以土锅炖烧给心头喝。喝得心头热汗流湿满身,呼呼入
睡,为了避免风吹衣湿伤寒,小妹子也顾不了男女之嫌,帮他解衣擦身
,弄得自身也香汗淋尽,映入眼廉尽是肌肉结实的男性胴体美姿心中不
免涌起一阵炽热脸红的感受,还好心头在昏睡中,否则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过节,心头还从渔船上带回不少鲜鱼,他甚至还亲自下厨大显
身手,引得一家人乐乐叫好。心头在外工作的污衣底裤本是自洗晒乾,
但有时出外也劳大嫂代收,有时嫂子在家闲空,也难免到心头房里,把
凌乱的卧室收拾乾净。引起心头一阵内心感激,自从那次病后,他心里
就一直感激这个关怀又体贴的嫂子。
    心头家居外地,自父亲气死母亲,自小他就在被欺凌的心灵下长大
,大哥大嫂对他的心意,恢复了他对人性尊严的信心,也逐渐削弱他那
倔强叛逆的性格,因此,村里人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其他一无所知…
………。
    心头在外替人收购鱼虾,收入也不错,他也自动加卅元房租,算是
他对德关家人的一点心意,不久之后,他也与几个伙计合夥买艘旧渔船
,从此再也不用替人出海收渔那么辛苦,而德关依旧在杂货店出卖劳力
,喝酒赌钱。心头有时看不过眼,本想叫他过来与大夥一起工作,只是
生性敦厚的德关,依旧离不开他工作已久的杂货烂摊。
    有晚德关睡到深尿急,朦着迷糊小眼想出外小解,身边一模,怎么
床上只有自己空荡一人,以他习惯漆黑眼力,熟习家中周围环境,就是
黝黑不点灯也照样看得一清二楚。
    唉,夜已这么,难道妻子还在厨房忙着,他心中一震,根本不可能
,是否发生了什么意,顿时整个人清醒起来,于是蹑脚到漆黑厨房巡视
一下,除了夜虫螅蟋鸣叫声外,什么也没有,他本能地轻叫妻子的名字
,但往前一瞧,租给心头的那间柴房还有微弱的煤油灯。灯光,门也半
开,好似有人细声在讲话,传来吃吃的笑声。
    待他走近房门一听,却是什么也没,有过了半阵子偶而随风传来人
的气喘,夹于男人深沉的呼吸,借着微弱灯光,虽然瞧不清蚊帐内的绮
丽风光,但那掉在床外地板熟习的拖鞋以及那震动却跌吱咕着响的木床
,门外的德关,第六感在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脑海忽然映着,潘金莲的故事情节,那可怜的武大郎举着刀在挥
舞着,本能气愤地奔到厨房拿着菜刀想闯进去,大呼奸夫淫妇,他也听
过捉奸捉双,捉奸于床的故事,随着眼前一乱,妻子艾怨的眼神立刻呈
于黝黑眼前。
    “德关哥,邻村那二嫂的孩子想给人,我………!”
    “德关兄,你不如到镇上医生那里诊断,现在医学已很发达,前村
阿王自从吃了医生特效药,她嫂子早已怀孕,听说不久就要坐月啦……
………。”
    德关不是没想过,上次村里马来渔夫到了镇上也买了几根“东甲亚
里,”德关也要了几根,背着人在店后煮了一大碗,只是不见效依然垂
头丧气。
    “大哥,大嫂………”是心头心直肠热的招呼………什么武大郎西
门庆这些人物一晃晃在眼前闪耀而过。
    德关整个人软弱,像斗败公鸡,手中握着菜刀几时掉于地板也不知
,只知那天早晨,天没亮,便匆匆到了镇上。
    “阿关,怎么怎这么早,是否昨天睡不好,天气热还是跟老婆吵架
………。”咖啡店老板才摊开木板店门在打趣。
    “别噜苏,先跟我泡一杯浓浓啡乌。”
   桌上不久摆了浓浓冒香的咖啡乌,德关无神地望着。
   心头也在凌晨四时走在德关之前随渔船出海,留下寂静的屋里,而
小妹子心情似雨一洒花,花就红,只是她一时却忘了昨晚菜刀搁在那里
,而小妹子心情似雨一洒花,花就红,只是她一时却忘了昨晚菜刀搁在
那里。
    德关一向把心事搁于深沉心坎的人,依旧与心头碰面保持原有的君
子风度,只是心中好似有个结久久不能解开,令他颓□,只是每当子夜
时床上空荡,心情突失落的感受。
    有天午后,趁心头出外,屋里只有妻子一人。
    “我想到镇上看医生……。”德关有点尴尬,吞吐地说着。妻以惊
奇眼光瞪着丈夫,以女人的敏感,她也八成偷偷地猜到是怎么回事。镇
上回来之后德关整个人几乎跨了下来,他所担心的事终于实现了经过了
医生的检验证明。他得了先天早泄、
    “怎么办,真的没有救了………。”他乞求地问医生。
    “不要紧慢慢来,还有希望不要紧张,最要紧对自己要信心。”医
生同情地望者他。
     过后,妻还到药铺买了些中药补品。“我看我们还是离婚吧……”
心地忠厚的德关终于向妻子摊牌,小妹子看丈夫一副颓丧心情深矛盾地
告诉他。
    “反正我们都生活将整十年,什么苦没受够,若是要离婚我早就离
了,你不知全村人笑话吗?若是离了婚还能在这里呆下去吗?”
    究竟女人的想法比较长远,在那风气闭塞的渔村,若是发生这样的
案件,不轰动才怪!到时大家的面子不知要往那儿搁。
    心头呢?他是个聪明人,德关与嫂子的脸色表情,他也深知一二,
只是对方不摊牌,他当然不表态若是搬出住,村里人总会捕风捉影,也
有蛛丝马迹可寻,而每次与嫂子温存后,他眼前总是闪着怒火,好似要
把这对狗男女葬于火海。
    “外面世界很大,我们不能偷偷摸摸过一辈子。”
    他以试深的口气。
    “你不知、你的大哥虽然每次都酩酊大醉,在名份上总是我的丈夫
,再说他人老实忠厚,在外受气总闷在肚里,不吭一声,若是我与你远
走高飞留下他一人怎么办。”
   “总之,我们不能一错再错………”说着小妹子突然扑在心头怀中,
呜咽起来。
    小妹子的古老想法,怎样也摆脱不了德关,她依稀记得死去母亲的
话,将来你嫁给李德关,是李家的人,就是死去也是李家的鬼。
    而德关过节,德关总是对妻子说:“留碗鸡汤给小弟喝,他在外头
风吹雨晒辛苦……。”也使小妹子怎么心也横不起。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表面没有什么,可是心情却异常复杂地活着,
德关依旧早出夜归,家中只留下小妹子心头。心人心胸多忌地盘算丈夫
是否故意放她一马,还是突来一个………,小妹摇着扇子对着冒烟跳跃
着的火炉,痴痴地想。
    年尾的季候风,不知如何这么长,浪又大,由于渔民久不出海,镇
上生意也陷入困景,老板只坐于店门唉声轻叹,连德关忙碌生活节拍也
受影响,无聊地拍着苍蝇,只有街尾当店,却热闹起来,总之出出进进
都是愁苦嘴脸。店门也提早关闭,街道也显得冷清,狗叔那里,由于大
夥手头没有闲钱,也没什么兴致,谁还会挨得三更半夜。
    德关也提早回家就寝,小妹子依旧半夜不见人,谁也难得理心头尾
房灯火亮不亮,还是小妹子在厨房里还摸黑地忙着。
    今天,天气却出奇湛蓝,风平浪静,阳光普照,大夥心情一朗,都
纷纷准备出海,昨夜心头在云层中看见北斗星,也就盼望,天再也不是
淫雨阴天,而几天以来闲在家中正感到无聊也跟大夥日出以前便出海了
。
    “总之天公保佑,天晴也好该让我们过好日子……。”街头见面总
是这么的呢喃,那建于旁的永安亭也香火鼎盛,早上小妹把几天的湿衣
服搬到屋前空地晒后,也顺便买些香烛,到庙上香,她心中不知为什么
这几天噗噗不安,总是念念不忘,保佑心头出海顺顺利利,早出晚归。
    德关店里香烛银纸也多卖一些,老板也展出了多日不见的笑脸颜,
德关也随着忙得团团转。
    因为今天是十五,拜神许愿的好日子,家中不免多添小菜。小妹子
路过德关店门,还吩咐他早点回家。
    “忙得走不开……。”德关咧咧嘴笑应着妻子说“还是等心头吧,
说不定他今晚还带了大鱼回家。”说着连店里的常客也笑。小妹子心中
一朗,也忽然感到眼前丈夫,其实也是蛮可爱。
    谁知下午三点过后,天色突然转变,黑云挽在海上天空,紧紧不放
,接着阵阵狂风卷来了急浪,濠雨也随着倾盆而下,至到傍晚时分还没
有了断。 
    小妹子早把晚饭煮好,痴望着窗外,雷声隆隆,她心中七上八落地
告诉刚冒着雨淋回家的丈夫“不知心头的船到了没有?”
    这时德关才想及早上赶在黎明出海的心头忙撑支破伞对妻说。
    “我赶到码头看看……。”
    谁知一到那里,挤满了人,几只鱼船散乱冒着风雨靠岸,码头充满
了人声吵杂,一上一落,德关在人群总是找不到心头的“青春号”,拉
着满身淋湿刚回的马末,他也摇头摊开双手。
    “我们在海上操作的时候忽然感到海风停止,一片沉静,接着便是
天乌不对劲,大家只好收网把船驶回来,只有心头的船却往前行驶…。”     
    心头几天以来显得沉默无言,别看平日他嘻哈哈,内心却充满矛盾,
德关待他亲如兄弟,他背地里却………若是大哥能往他脸上一拳,也许
会感到痛快些,心中内疚,使他烦闷不知如何是好。眼前呈现一片火海
,在他眼眸中不断涌向,那是他童年所看过“火葬”一幕男女主角相拥
的电影镜头,当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看到天气转,正是出海逃避的时刻。
    “怎么这么早,赶着去投胎……”咖啡摊的以开玩笑的口吻。
    “说不定这是最后的一杯……。”
    说着大家一阵哄笑,心头拍拍屁股,准备不还钱说“算是与我送行
………。”《出海还讲这么不吉利的话》,不知谁插了一句。
    当大夥看到天乌收网的时候,他却任性直往前驶,迎来的是越来越
大的巨浪。
    十点过后,其他鱼船也相继回岸,风雨仍是旧继续交加,德关厅中
饭菜也冷了。一连三天心头的船只都没音讯。一待天晴转好,德关便雇
几个马来渔夫出海探个究竟。留下家中小妹子着急的期待。傍晚德关所
雇船只回归,小妹子跑到码头,结果失望而归,看来凶多吉少。
    “也许风浪太大,心头他们的船到别个渔村避浪。”明知是自圆其
说,岂能安抚妻子悲戚心情。夫妻俩经过这场打击生活也逐渐失去阵脚
,小妹子,每次经过心头房门,好似房内有人,她好似一直看到房内赤
着上身朦头大睡的心头。夜晚后房好似点了微弱好煤油灯,上前一看,
却都黝黑一片,不禁偷偷咽泣。
    尤其在夜间,连发几恶梦,心头硬拉着她闯到外面的世界。外面世
界其实迷蒙一片,在迷失中,心头跌入毫无尽头的地道吓得她大呼豪哭
,醒来时热汗染湿全身,心中直跳,瞧见身旁还不入睡的丈夫,直摇着
她身子。
    一星期后,前村传来消息有一高度腐烂浮尸伏于波滩,小妹子立刻
赶上挤围着人群,尸体几乎早给海中鱼虾吃得非,只有绑于腰间,小妹
子熟习的裤带,小妹子看之不禁晕了过去。过后德关草草买棺木把心头
葬于后山坟场 。
    年尾,德关家中添了豆豆,小妹子总是细心照顾,无时不把她抱于
怀中爱抚,她好似也把心头堕海之事忘了。
    “豆豆乖乖。明天是清明节,豆豆与妈妈上山拜叔叔……,”
    “让叔叔保佑豆豆,头盖硬,将来会读书………。”
    妻直抱女儿自语,瞧在德关眼里不禁一阵心酸。看着妻与女儿,德
关突想及邻居都在说:
    “豆豆像爸爸……。”德关不禁抚着自己长满胡须的腮子。
    当心头重新踏上这泥泞故土,已是廿年后变了样的渔村,这里有回
教堂,民事中心,政府办事处,昔日德关工作的杂货店,经常光顾咖啡
店早已不见影踪,只有岸边那座古庙,显得破旧,昔日的善男信女也不
知往那儿去,他居住过那破烂房屋早已长满荒草,问及村里人,他们都
摇头不知,最后寻及马末的儿子,一位年轻力壮,皮肤黝黑的马来渔夫
,他回忆说:
    “爸生前说,过去这里住过华人,老早搬到大州府做生意了,只有
我们这些渔夫没有钱走不开,依旧在这里过着捕鱼清苦日子。”
    “你知道德关一家人吗?………。”
    “哦!你是说头家阿关,BAGUS ORANG ITU 他早过世了。”心头内
心一震,随着急问:“他的老婆呢?”
    “你是说头家娘,在头家去世后早与女儿搬到别州府了。”马来孩
子还提及狗叔。
     老头家人老回唐山,是头家阿关把店顶一下来。
     “带我到头家坟墓看看……。”
    走不及廿分钟,华人荒凉墓山已在望。
    “喏!头家关就葬在这里……。”
    心头跪下,深深一拜,跟着眼眶一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大哥,我对不起你………。”
    “这些年来不是我不想来,只是那一场海上风暴,我死里逃生,命
不该绝,我想是上天,给我一次再做人的机会,我也不再糊涂,也许我
的离去对大家都好些。廿年来,我拼命工作赚钱,为的是忘却过去的一
切,也许今天是天意,促我前来,但我们人途相异,已在不同的世界…
………。”待我抬头突见德关墓旁,另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不禁呆住
了。
    “哦!那是头家的弟弟,他比头家先走,那年船沉去后,我爸他们
还出海找了几天,最后我爸说他们在沙滩上找到他,还是认他腰间的裤
带。”
    腰间的裤带,心头想及那次船靠岸无聊,他们一夥人在船上饮酒作
乐,他一时兴起,把那挂于腰间裤带送给同船伙记本没什么,就在一个
礼拜后他们的渔船便于海上出事。心头掉在海浪中,找到浮漂,其他的
人及船下落,也无法知道。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置身于印尼小港渔村,是一艘印尼渔船把他从
大海死神怀中捞起,本是浪迹天涯,光棍一身的,谁知在那儿一呆日子
一晃而过便是廿年。这次他在公海与新加坡船只进行海中交易之后,由
于机器出毛病而漂流到砂罗越水域,船待修也是十多天。这几天令他想
及日夜思念昔日住过的渔村。经过沿途询问,真是皇天不负,他终于找
到昔日泥泞的故土,在廿年后的今天………。
    当他眼睛触及墓台的残余香触祭品。
    “头家女儿,豆豆拜山留下………。”
    “那他们人呢……。”
    “当天就回了。听说头家女儿在政府部门工作,还是一个公务员。
”
    “哦!哦………。”心头是否听及马未孩子的话,自己也不知,只
是在阵阵风吟中,心中突然感到苍老了许多,望着坟上寂寞的土堆。
    “英仄,天快点了,最后一班船就要开了。”马未孩子在背后已不
止一次地推着。
    清晨,清道夫默默在清理昨夜街头舞会留下浑浊,寒风迎面吹来,
一张破旧隔日报纸,却是那毫不起眼的新闻配以死者遗照,“醉猫昨夜
暴毙街头”那是心头有生以来自次上报,也是最后的一次……。
                                   一九九二年四月八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