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此博客

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

“迂迴地到達--遇見現代詩的趣味”, 張孔興主講




人生大部分苦澀,但藉由笑聲化解生活重於苦中作樂,詩善于使人淚中發笑(有時也叫人笑中帶淚)。

在被俗事淹沒的生活情景中,抽空去讀一首詩,不僅可以忘憂;如果深入人间,深切体验人的情感与思维,诗人当发现人生充满了苦涩的笑声,讀詩也應如此。

但,詩常常是迂迴地到達,而不是直透班快車。詩正如莎士比亞作品裡的滾木球遊戲,木球不是正圓形,因此滾球的人需要用迂迴的弧度,才能滾進目標

一彎淺笑,因其彎或者有了弧度才發出笑聲(讀詩最好用小鎮的生活節奏進行;要慢慢地在小巷弄多繞幾個彎才能讀出趣味)。

台灣詩人李進文說,對人生幽默以對,才會有正能量,幽默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幽默是創意的不可缺的元素瘂弦的〈深淵〉「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為生存而生存,為看雲而看雲,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這是幽默的態度,詩的態度,或許也是讀詩或詩人的態度。

葛拉斯(德國詩人)有一段沒有明講的懺悔錄:
當我十七歲時
手裏拿著我的炊具
一如那個和我孫女露易莎
參加了童軍旅行的人一樣
站在往施普倫貝格的馬路邊
舀著吃起了豌豆仁
一顆榴彈轟了過來
湯汁潑了出來
但我只是
輕微地擦傷
並為此感到慶幸
試問,你抓得到這一段詩行的幽默嗎?

   幽默的語言美

詩的語言很多時候靠比喻展現美(指比喻的創新)

例如:圓規/多恩

雖然它一直是坐在中心,可是另一個去天涯海角。它就側了身, 追隨傾聽, 那一個一回家, 它馬上挺直了腰。你對我就會這樣子, 我一生像是另外那一腳,得側身打轉。你堅定,我的圓圈才會准,我才會終結在開始的地方。

多恩還把神聖的愛情比作令人噁心的跳蚤:它吸完我的血又吸你的血,我二人的血在它體內融合 因此把跳蚤比作我們的婚床、婚姻的殿堂。與常見的將愛情比為蝴蝶、玫瑰和月亮的比喻相比,這兩則比喻別出心裁,奇怪卻巧妙,冰冷卻在理。這樣令人耳目一新的比喻突破了陳腐的界限, 給讀者出其不意的刺激, 造成一種建立在驚訝之上的藝術效果。     

《霧都孤兒》 中, 狄更斯這樣描述濟貧院中的孩子們進餐。粥碗從來用不著洗, 孩子們非用湯匙把碗刮得光亮了才住手。進行這一道工序的時候 (這絕對花不了多少時間, 因為湯匙險些就有碗那般大了) ,他們坐在那兒,眼巴巴地瞅著銅鍋, 恨不得把墊鍋的磚也給吞下去,與此同時,他們下死勁地吸著手指頭,決不放過可能掉落下來的汁水粥粒。誇張幽默的描寫展示了孤兒們一直在忍受著慢性饑餓的煎熬,連任何一滴 粥粒都不想放過。 與其說湯匙險些就有碗那般大了,還不如說碗就跟湯匙一樣小,根本不能滿足孩子們的需求。這體現了濟貧院的偽善、殘忍、不人道和工作人員的冷漠。幽默諷刺的巧妙結合形成了笑中帶淚的效果。


   審美的樂趣

住宅/羅葉

二月末的巷子仍然是婦人的閒聊與無聊,
仍然是較小的孩子們哭,較大的學習吵鬧;
不梳頭髮,不帶皮包,也不按電鈴,
仍然是三樓的紫藤上四樓串萬年青的門。
陽光躺在陽臺上,花貓枕著花香,
一些曬衣竿打赤膊,另一些穿著濕衣棠;
仍然是五樓租售,二樓的菊花在麻將聲中萎縮,
一樓有大丹狗歌唱,當陌生的氣味經過。
昨天如此,今天照樣,明天大概相差不遠,
孫奶奶打毛衣,王太太插花,偶爾鶴鵑說大家恭喜;
仍然是他們談談,我們唱唱,某些人保持沈默,
仍然是每個玻璃窗打發自己四四方方的日子;
而六樓,新搬來的老人獨自望向天空,且發現
對面樓頂的我正默默看著他。

表面上,除了第一行的「無聊」外,沒有情緒鬱悶或是高昂的說明性字眼。(也許在詩藝的斟酌上,前面的「閒聊」就夠了,不必說明「無聊」)。也因為文字儘量中性,詩反而避開煽情的無奈感,更令人動容。詩裡的意象大都保持相當程度的中性與自主性,詩人所列舉的意象也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情境,但在前後並置的語境中散發一種悲涼。

另外,文字的敘述(第一節尤其是如此)幾近散文式的白描,能讓整節保持詩的身段,而不墜入散文式的書寫,在於一些關鍵性的措辭與意象,如第二行,較大的小孩「學習」吵鬧,第四行的「三樓的紫藤上四樓串萬年青的門」。前者翻轉我們一般的認知,我們需要學習的是正經事,但這裡卻是學習吵鬧,讓讀者有點啼笑皆非。至於紫藤蔓延爬上串四樓種萬年青的門,有相當大的幽默感。也許真正串門子的是種植植物的主人,植物的拜訪,暗示人間風景,也道出公寓植物的失於控制,可能到處流闖。沒有「流闖」這樣隱藏批判性的字眼,讓詩保持在收放之間,在說與不說之間。這「之間」正是詩的存在空間。

整首詩大都保持在這樣的語調下,所勾勒的生存空間。打毛衣、插花、談談、唱唱,每塊玻璃「打發四四方方的日子」。玻璃四方,公寓也四方,生活的空間也就是單調平整而四方,需要「打發」,避免無聊。玻璃打發時間,非常有效展現詩趣。一方面,若是寫人在打發日子,則詩流於言說,意旨過於明顯。另一方面,玻璃不僅自己四方,也「眼看」四方,到處是重複。而且玻璃不論是否招惹塵埃,本身透明而空無一物,正如都會裡的人生。

當然本詩所呈顯的都會生活,最有力的是詩中副詞的運用。「仍然是」一再在詩裡出現,暗示生活的一切一再地重複。人生最大的悲劇在於重複,在於一切都可以預知,因為「昨天如此,今天照樣,明天大概相差不遠」。

本詩最後兩行的結尾最精彩:獨居老人在六樓,當然是孤單無聊。詩行剎那間以老人的觀點回看詩中人的「我」,讓詩作一個大翻轉。原來敘述前面所有孤單無聊的「我」,也是無聊的一份子,以觀看公寓大樓眾生象的無聊,打發自己的無聊。

幽默感往往比險奇的譬喻更能夠讓人物形象瞬間鮮活。


   戲劇化迂迴表達趣味

戲劇化的詩在抒寫詩人內在體驗的時候,往往可以不露聲色,而且能夠形成詩歌的多種解讀可能。換句話說,戲劇化可以促成詩歌的豐富、深刻。尤其是從日常現象中提升的戲劇化場景在創造詩意的同時,還可以打通詩人、詩與現實之間的複雜關係。戲劇化的詩一般不是直接抒寫胸臆的詩,不是線性延展的詩,需要思考之後才能體會詩人所要表達的意味。因此,戲劇化的詩往往也是智性的詩,沉思的詩。簡政珍詩作的想像,常常遊走在無可倚仗的狀態中,好像一種非人格、給不出意義的世界。他的想像之所以自然,常常因為川流不息的轉喻。的詩就是在摸不著邊際的世界裏,隨著漂流的雲煙、逝水,讓讀者跟著陷入隨立隨掃、當下證得的經驗。例如〈城市二景‧夜歸人〉:

大雨之後
要有多大的胸懷
包容燈火中閃爍的事件
心中翻閱一首斷續的童歌
有些詞句散落在石階上
有些卡在電梯間
傾斜下的高樓想必旁邊有一些坑洞
坑洞裏,想必有一只
來自對岸的螃蟹
一面想著黃河滾滾的心事
一面遊近海產店前的積水                 
         
出於對第三人稱的想像,雖然不一定真的發生,這首詩的景象合乎事實,是可能發生的真實現象。詩的現實性就在意象的現實中醞釀、提煉、轉換。詩中的敘述聲音想像燈火輝煌的城市有一個當歸而不歸的人,夜雨之後獨自漫步的情景。詩的趣味在末五行。敘述聲音想像著別人的想像而異想天開。從高樓旁的坑洞想到螃蟹,多半是餓昏了頭一瞬間的幻想,所以想像牠「遊近海產店前的積水」;而這螃蟹「來自對岸」,卻與「滾滾黃河」和「海產店前的積水」形成極富暗示的對照。「黃河滾滾」既可形容心事之繁複澎湃,又可形容心事攪拌在大雨之後的泥濘。接續著「海產店前的積水」,「黃河滾滾的心事」更有揶揄的意味,因為海產店前淤積的污水,以螃蟹的體積相對而言,就好像滾滾的黃河;那麼,自以為「從容就義」的螃蟹,原來不過「自投羅網」,到頭來成為海產店免費的進貨。想像中的「夜歸人」和替夜歸人想像的「螃蟹」,原來水米無干,但是對螃蟹的擬人化卻讓讀者將「螃蟹」和「夜歸人」產生聯想。「來自對岸的螃蟹/一面想著黃河滾滾的心事/一面遊近海產店的積水」,則想必「遊近海產店前的積水」的,首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夜歸人。此詩不露經營,點到為止,以不斷延伸的趣味取代了主旨。

苦涩的笑声是诗人出入人生所体验的生命感......成就另一种幽默,在展现人生的题旨时,似乎又抽离揶揄这个题旨以及这个题旨的制造者── 诗中人。简政珍〈试装〉:

服装部大拍卖
你门里门外进出
表演各种身段
对着镜子
排演春夏秋冬
已好久没有如此真切看妳
赫然发现你脸上的皱纹
竟以为
镜子有了裂痕

诗中“对着镜子/排演春夏秋冬”实际上是对着镜子试穿各个季节的衣服。但以季节取代季节的衣服,除了诗与散文的区别外,季节的时间性表征,牵连下面年岁的绉纹。从“身段”到“春夏秋冬”到“皱纹”是时间的流程。“赫然发现”意味诗中人已经多年没有“真切看你”,而发现对方的皱纹,“竟以为/镜子有了裂痕”则是语调上的自我解嘲。诗中人似乎不愿意面对“你”增添了年岁的标记,但对“好久没有如此真切看你”又有小小的内疚与不安。两者相激荡,而产生苦涩的笑声。

能夠讀詩是一種幸福。能將詩趣與大家分享也是。


   
比鄰/並置創造意象

現代詩經常以比鄰或是並置創造意象,意義相近或是相反的詞並列在展開的句子之間,類似古詩中的對等或對仗,企圖營造意義的多元,使信息產生歧異以構成詩語言之美。
比較簡單的比鄰如零雨《非人》的詩行:我的身體有一個秘密 /客廳。臥室。觀景窗 //廣場。一座私人教堂 /一個自己的教皇。一架宇宙 /飛行器。

詩中人身體的秘密與下一行的客廳臥室景觀臺,乃至再下一行的廣場等等並置沒有如、像相銜接,因而彼此間不是隱喻,而是轉喻。客廳等等是身體秘密的轉喻, 意味小小身軀自有天地。身體在客廳,客廳就隱含秘密;身體在廣場,廣場也就隱含秘密。此外,身體的秘密如教堂,有教皇,在宇宙間自由穿梭。

--------
起初正正經經頓著,跺著:左腳、右腳;軍隊、天主教
小偷/銀行家/上帝
每天糙米/星辰/那一片江山就不復記憶
口紅/避孕套/文化苦旅
邦交國/姊妹市/情人

假如情必然是正負交疊,最好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如邦交國、姊妹市,而不是情人。但情人總是永遠誘惑迷人的存在。詩行似乎要以「否定」情人做為情人的結論。但細看之,情人所牽扯的正負雙重面向正是情的本質,語言似乎以「推開」彼此的距離成姊妹市......讓詩放鬆,讓意象尋找意象,目的經常在書寫中迂迴......
讀詩帶來心情的愉悅,在于詩外的趣味

黃楊木觀音/李進文

一縷幽香
在一間陌生的屋子等待
敲門。
循著售屋廣告﹐翻過一個夢﹐
又一座山崗﹔風吹乾小路旁用後即棄的
紙尿片﹐以及一些奶粉屑
吻上兩鬢
遠處是愛的小屋
「我們買不起。」卻看見塵封的暗角
一尊黃楊木雕觀音:三義老師父
落刀處﹐盡是風霜。
自樹根拔地飛起的青衣飄飄
倒影在我們眼瞳燃燒討價還價恰若推敲一樁
禪宗公案。
妻懷中的稚兒一瞬間就笑了
被傾斜的寶瓶濺了一臉清冽
「那麼﹐只夠買一尊觀音了﹐」我們說
「開個價﹖」三十三﹑三千——
天外雲影徘迴﹔觀音慈眉善目
一旁微笑撥轉念珠:有與無
捨與不捨﹐盡是人間。
我們努力往現實攀升﹐而稚子呵欠連連
成交:夕陽正好在地平線蓋上血色的章。
我抱著沈默的觀音﹐妻抱著熟睡的稚子
陽光投射兩個變胖變高的身影
轉彎處﹐遂又合成一尊巨大的—-
觀音﹖循原路回家
我們還來不及掏鑰匙﹐晚風已經
打開陋室的門
那是玉蘭的香氣吧﹖我們住在挺拔的
花苞裡:一窩小小而簡單的心靈

詩人如懂得迂迴地從黃楊木觀音与屋子某種隱喻的關連,心思接收語意傳遞,符號的可感性產生了,於是造就了“買不起”的感同身受!因為有了觀音,細讀整首詩,盡是對人間憐憫的味道,間接地也是對資本經濟及政体缺陷的反諷......
你說,這不是讀詩的趣味是什麼?

引用出處:
李進文想拎一首詩幽默地行過兩個夜夾著的深淵
張艷瑩,英美文學語言美的領略与鑑賞,102頁、105
簡政珍,台灣都市詩的空間意象与隱喻
郑慧如现实与想象——以简政珍为主,兼论台湾中生代诗人之作
簡政珍,現代詩中隱喻与意象的關系
簡政珍,落實人間的意象美學--一個新世代詩學的建立

23/12/2016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