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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9日星期一

旧事

鱼子

三舅神秘的溺死於一九六八年。神秘是因为至今我仍疑惑游泳底子甚好的他怎
么会溺死。
一九六八年是个荒凉悠久的年代,我恍惚中的仍记得整个小镇弥漫着一股潮湿
又沉闷的气氛。那年的雨特别繁密特别恼人,老街上一排排的雨树被连绵不停
的雨水浸湿得泡皱了树皮,片片欲剥未落,不规则的皮纹近看紊乱,远视若艺
术般迷离。
===
我在一九六零年出世。听说我刚出母胎时沉默如金。全身沾满血液和黏稠液 
的我被接生人员看出是个美丽的男婴,她们以欢欣的语气告诉了母亲,然后以
微冷的巴掌轻拍我倒提的热屁股时,尚带着母 子宫内温暖的皮肤彷佛无法传
递大脑那些痛感,我仍是淡漠的一双初生婴儿蒙胧的眼睛静静看这世界,双手
臂原始的挣扎。
一个初生婴儿的沉默或许不是个理所当然。她们有些惊讶,遂加力过的再拍几
巴掌,我不关痛痒的沉默依然。     
「会否是哑胎?」不循正常的现象开始使她们交头接耳的猜测,端详我片刻,
他们的信心有些动摇。
「继续吧!」见我除了沉默一切无不妥后,一个声音道。
第十下的拍打后,我恍若才由洪荒宇宙间醒过魂来,哭出人世间的第一声。这
一哭竟一发不可收拾,嘹亮的哭声在 向着,不止不息,怎安抚都无效。
大人们都被我哭烦了心, 都在想这是个不祥的婴儿, 然后不知怎的那年十一
岁,稚气得像第一抹晨曦前的朝露的三舅跑来了。他满头大汗探头看我这新生
的外甥时,眼里跳着一簇兴奋的火花,脸上透着一种吸引人的温柔,我竟与他
对上眼看,倏的停止哭泣,且小嘴带笑的盯着他瞧。
家人惊奇道:「这孩子认定你了。」
     三舅愚朴可爱的绽开笑容,汗湿
的手腻答答的摸着我的小脑瓜,开声
说:「好 !」一句随心的话,从此
叫我与他缠上。
     我小时是个爱哭的娃儿,一旦哭
了即势不可挡,长气的咽哽惹得大人
们都不甚喜欢我。他们骂我是哭胎,
以一种古怪难懂的神情研究着我,我
常在他们眼中看到一种陌生的感情,
像有条宽阔的河横跨在他们与我之间
,我跨不过彼岸,他们也跨不过此岸
。
     只有三舅,他的眼神有我熟悉且
依赖的温柔和亲昵。
     亲人们都说,我眉宇之间有很浓
的三舅影子,脾气性格也相像十足,
也许因为这样,我与他份外投缘。
     ×                           ×
     那是个悠远而神秘的年代,三舅
是个留平头,精神充沛、神情飘逸的
少年,与家人住在一条那时看来宽长
,如今在我宽大步伐下显得窄小的老
街上。老街上的屋子披披搭搭的交错
在一片山色中,晨午昏时刻,总有坎
烟袅袅升起,泛着典型的村镇气息。
     我和家人住在老街后一条小径旁
一间拥挤简陋矮小的木屋。
     以一种成年人的眼光坦白评述,
那小木屋此刻看来像小孩子兴起时随
意搭起的简单屋 ,更准确的说,像
个大型的鸽笼,屋顶是层层乾褐色的
亚答叶叠搭着,顺势滑下一股原始的
生动。
     没油漆的墙由一条条紧挨身子的
木板组成,仍不免有些空隙让风拉着
尾窜了过来。
     那木门窗囗墙壁其实都很老了,
若祖母脸上干疮松弛的皱纹,在落日
将坠跌在山后那片树林之际,铜黄色
的反光恍若一山泥色渐弥渐重的淹没
了木屋,予人尤其苍凉的感觉。
     盘踞在木屋左边的是间老人院,
住着三五个寂寞孤苦的老人。老人院
不过七、八尺的屋脚下是个野草蔓藤
互相纠缠,任意生存的幽暗地方,那
儿卧着几块木板,陈放着一整排五、
六个相对静寂,漆深暗褐色的笨重棺
木。
     古款两端盖板顺势跷起的棺木在
阴暗的空间看来尤添恐怖,看久了,
我总想像它们是一只只待人而噬的凶
战。
     我自小就面对这些大人囗中所谓
的不吉利东西,但总不知它真正名称
。大人们常譬喻为「那东西」或「大
厝」,这箱子似的东西跟屋子到底有
什麽关系,我实在不懂。
     总有人圆瞪着眼惊愕的问:「什
么?你们住在老人院旁?那━━那天
天不是看到『那东西』,像有一种凉
意廷爬到他的背脊,他们的脸往往不
自禁痉挛。
    「看惯了也没什么好怕。」爸妈
一贯的淡然回答,也许已厌倦了同样
的问题。
     常常,我坐在屋前的小矮凳上,
微张被日光拼凑成细缝的眼,眼光如
潮,随着来往的路人游移不定。我发
觉,路人总假惺惺自欺欺人当作没看
见那些大且具 的东西。偶而一个眼
光不小心瞧到了,即像犯触什么鬼魅
邪怪的不安,快快吐了几囗又黄又浓
又臭的囗水,囗里念念有词的急促离
去。大人如此,小孩亦然,我觉得他
们真像夜巡的老鼠,虚伪又讨厌。
     ×                           ×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小径旁
蓊郁繁盛,几簇淡白色的花黥头黥脑
探出,空气中散发一股清香的花味,
偶而向着果实轻脆的爆裂声。烁金的
日光 不及防的被叶子与树 剪得零
碎,影影绰绰在地上随风快乐的颤抖
。
     我和三舅各荷着一只钓竿,沿着
小径走,正想到树林后一条隐密的红
水沟钓鱼,经过老人院,我想起一个
久悬的疑问。
    「那是什么?」我指着老人院屋
脚下被日光斜射得一角漆亮,其馀部
份仍黝暗的东西。
    「那是......」三舅循着
指示 去,一时语塞。
    「那大箱子是干什么用的?三舅
,告诉我。」好奇似虫,在心头里蠢
蠢欲动。
     我曾不小心问过爸,倒被他纠眉
瞪眼的骂:「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以后不准再向。」
     一个「不准再问」更诱发我的好
奇,我是逮个机会非问清不可,当然
,对象绝不会是爸爸。
    「那个嘛......是睡觉的
地方。」三舅回复他一贯的吊儿郎当
。
     我有些犹疑这话的真实性,可又
有些相信这长长的箱子是给人睡的,
虽然它与一般床不尽相同。
     我打破沙锅问到底:「谁会睡这
样的怪床?」
    「每个人都有机会睡,包括你,
我,还有好多好多人。」三舅半真半
假的捉狭。
     他刚说毕,不知怎的一股阴森的
凉气陡的在背后掠过,从发根沁进脑
里,我打个寒噤,一阵莫明的恐惧和
眩晕侵袭着我,我恍惚看见那一囗囗
箱子正向我龇呀咧嘴笑着。
     倏的,我像正受惊脱强的小马,
甩掉钓竿,野性冲动的拔足逃离现场
,奔进家门,囗里辛苦发出一声嘶哑
,不像自己声音的「妈......
.」
     那是我昏迷前唯一记起的一声喊
叫。
     我跌入迷迷糊糊的境界,一时发
高烧、一时冷汗潸潸,囗里不停喃喃
呓语:「不要.....不要...
..我不要睡那箱子......」
     我连续做了同样的一个梦,那梦
在往后的日子曾再次致我於精神衰弱
的边缘,使我至今仍无法释然。
     爸回来后大发雷霆:「你到底是
对他做了什么事,害他如此不安?」
     三舅面对爸那 厉老鹰,喷射怒
火的眼光,软弱无助内疚的垂下头。
    「早说过叫  少跟你宝贝弟弟
来往,你却不听,现在闹出事来了!
」爸毫不留情的让三舅下不了台,一
刹那,空气中除了我的呓语夹杂惶恐
的哭声外,尽是尴尬。
     妈一声叹气幽幽从心头发出,她
蹙眉,无奈的 着三舅一 无辜的模
样。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爸得
理不饶人,将怒气转向妈发泄。
    「  喜欢跟阿良,你又不是不
知道,再说好歹他都是我亲弟弟 ?
」妈不知那来勇气伸辩。
    「哼!」爸拂袖而去。
     那年我四岁,三舅十五岁。
     ×                              ×
     这风波后来总算在我服了些镇静
丸告无事后平息下来。
     三舅依然来找我,都是瞒着爸。
不知怎的爸对三舅总有偏见,他老警
告我不可与三舅大过接近,什么理由
?他又不给我具 的解释。我个性固
执倔强,他越阻止,我越不把他的警
告放在心上。
     与三舅一起时,我们可尽情放风
筝、玩弹珠、捉鱼摸虾,或什么也不
做的躺在草地上看蓝天,日子过得惬
意又快乐,七彩缤纷。
     众多舅甥当中,就只我俩最要好
,惹得其他表兄弟姐妹老酸溜溜的说
三舅偏心,有什好玩意儿都少不了我
的份。
     我成天黏着三舅玩,爸多少也耳
闻,他私下对妈说过:「阿良整天带
着  到处野,我怕会闹出事。」
     爸的隐 不是没道理,三舅已不
止一次两次的闯祸。
     我五岁那年,在一次放风筝时,
那心爱的鹰型风筝被胖头的蜈蚣型风
筝野蛮的越界拦截割断,断线的风筝
歪斜的很快倾跌在树上,被卡住了,
我顿时垂胸顿足大哭,可恨那素有土
霸王之称的胖头还在一旁得意洋洋、
幸灾乐祸大笑:「哈哈!大家瞧!多
窝囊的老鹰,又怎斗得过我的蜈蚣王
。」一旁的玩伴听了笑开来。
    「喂!你够了吧!欺负人还不道
歉?」一旁的三舅早已忍不住。
    「怎么?我不道歉又怎样?凭你
,也想跟出头?」虽才十三岁却高头
大马的胖头丝毫不把矮他一个头的三
舅放在眼里。
    「你最好跟他道歉,不然,我.
....」
    「怎么,你敢怎么样?」胖头挑
嚣的一掌推着三舅,三舅不自禁倒退
着,气起展开反击,一场激烈的打斗
就此开始。
     胖头那天可是眼角青肿,鼻子牙
龈都溢血的哭丧脸回去。三舅也不好
过,他下巴歪扁,满身脏兮兮的跛着
脚回来。刚进门他就被外公逮个正着
,厉声逼问下,方知他闯了大祸。
     那晚,果如外公所料,胖头在被
他父亲和镇长扶持下,哭哭啼啼来兴
师问罪。外公碍着面子、街坊和气,
不分皂白的要三舅向对方道歉,并惩
罚他跪在列祖列宗神位前自我检讨反
省,整夜不得回房睡。
     那班人最后总算在外公连连抱歉
,好话逼尽下方罢休走了。我知道三
舅一定是不服气的,但他一一照是吩
咐做了。
     翌日他眼泛红丝来找我时,一字
不提昨晚发生的一切,这一切还是躲
在门后窥视的表兄阿超所告知的。
     阿超报告天大消息般说得囗沫横
飞,我的心却一阵比一阵难受。阿超
说,昨晚外公家的大厅聚满了姨舅婶
母等,小孩一概不可进厅,大人们个
个神情严肃,躲在一旁的他可一气也
不敢吭呢!
     他说,外公强忍着颤抖巍巅的老
身,脸如喝了烈酒般红彤彤,整个大
厅中除了胖头做状的呻吟声,他父亲
的不满声讨、镇长的和解,就只有
外公句句的抱歉和责骂三舅子,其馀
的人皆屏神静气看着这幕的演变。
     阿超说,昨晚的外公看来令人心
酸,一个老者平日在家的强者姿态彷
佛荡然无存。他为什么要陪小心嘛!
明明是胖头的错。
     最可怜的要算是三舅了,阿超打
抱不平,他从头到尾没申辩过半句,
愈让他们认为他有错在先。阿超又说
,他半夜尿 得难受欲去小解时,掠
过大厅,却见外公远远伫立在三舅背
后,静视良久。
     外公不是不明白三舅的个性,但
避免闹得鸡犬不宁伤了和气,硬是让
不吭声的三舅吃了死猫。
     众多儿女中,外公最疼三舅,不
知怎搞的,三舅却最常惹他生气,让
他暗自神伤。
     也许爱越深,期 越高,伤得也
越深。
     就如张瑶事件。
     ×                           ×
     三舅不知怎的认识了张瑶,待我
对她稍为认识时,她已是我和三舅同
游时频频出现的一个伴了。
     张瑶 内流着伊班人的血统,幼
时被华人收养,养父母双双过世后,
她投靠镇上一个远亲,在他小店里帮
忙。
     张瑶长得蛮好看的,天生的黝黑
皮肤,浓密黑发,深邃大眼,整个人
看来健康亮丽。最特出的要算是她脸
 上两个惹隐若现的酒涡,常盛满醉
人的笑意。
     据三舅说,最初误被她外表蒙蔽
,以伊班话与她交谈,却被她一囗字
圆腔正的华语感到愕然,顿时对她另
眼相看。
     张瑶没念过书,一囗漂亮华语完
全靠努力自修,这点颇令三舅赞赏,
更自告奋勇的要教她英语。
     我看得出三舅对张瑶是不同的。
     三舅长得潇 好看,是校里篮球
队队长,田径好手,功课又捧,是校
里好多女生的仰慕对象。她们常藉故
借书啦问功课的接近三舅,这些三舅
倒不完全拒人於千里外,若进一步的
献殷勤,三舅则不屑一顾,   冷漠对
待。
     一些痴情的还特意讨好我这三舅
身边的「红人」,她们时不时的塞些
朱古力糖果饼乾等给我,要我帮忙转
交情信条子给三舅,三舅从不愿看这
些信,他总吩咐我把信撕毁扔掉,塞
来的东西则任由我处理。那些缤纷色
彩的诱惑我那舍得丢,通通祭五脏庙
。信照扔,糖照吃的也不知糟塌了多
少女生的一番心意,但她们仍然痴情
的乐此不疲,我也吃得不亦乐 。
     三舅对张瑶是认真的喜欢,有什
么好玩意儿总少不了她的份,张瑶性
格爽朗潇 ,有别於那些女生装模作
样的叫人讨厌。张瑶不会特意讨好我
,但真诚待我,我们相约放风筝捉鱼
摸虾时,她从不嫌脏也不喊累,我喜
欢她与我们的臭味相投。
     ×                           ×
     三舅与张瑶交往的事很快的传到
外公耳里。那晚,我刚好随妈到外公
家吃顿便饭,饭桌上凝积着一股山雨
欲风满楼的郁闷,围着大圆饭桌的众
人异常的沉默,各穸心事的扒着饭、
挟着菜,完全异於平日的有说有笑。
     外公的脸在灯光映照下,漫漫忽
忽的飘浮着复杂难懂的神色,灰蒙的
双眼沉淀着几许心事般。蓦的,他放
下了碗筷,眼睛死盯着三舅严肃的审
问:「阿良,你跟姓张的女子到底是
怎么回事?」
     众人一时也停了手中的动作,看
看外公又看看三舅,面面相黥的不知
该如何化解一场眼看避免不了的争执
。
    「我们是朋友。」三舅坦然平静
的回答。
    「朋友?你什么人不好交,去交
她这样一个朋友?」外公生气责问。
    「张瑶有什麽不好?」三舅的语
气也冲动。
    「张瑶,张瑶,我告诉你,她有
华人的姓名,但没有华人的血统,而
且,我打听清楚。她是个被抛弃的私
......生......女。
     外公一字一字说出来的最后几个
字对众人所造成的震撼性可从他们脸
上的惊愕看出,包括不曾知道张瑶的
真正身世的三舅。
     三舅有一会儿的错愕,随即回复
原来的气愤:「你根本是种族歧视,
看不起她。我要表明,我喜欢她,我
根本不在 她是什么身份!」说毕掉
头就走,走得又急又快,让外公伤了
心。
    「你......你.....
气死我了!」外公一激动呼吸促浊、
身子摇摇欲坠,众人忙扶持他,一时
,擦药油的、揉胸囗的,递水的、安
慰的,每人乱得团团转。
     三舅那晚很夜仍未回来,外公心
情平静后囗里嘀咕:「那小子,管他
去吧!」眼光可是不时飘向门外,焦
虑之情掩饰不了。
    「爸,我和二弟去找三弟吧!」
大舅看准时机试探,外公不语,假假
看着窗外已爬得老高的青月出神,大
舅二舅岂有不明外公嘴硬心软的脾气
,打个眼色,给外公一个阶梯下,一
起找三舅去。
     他们寻了许久,才看到三舅坐在
河边一块大石上发呆。
    「回去吧!阿良,这儿的风大。
」大舅劝道。
     三舅不语,夜空下闪闪烁烁的眼
透着迷惘,像个失落的孩子。
    「爸也是关心你,你是明白他的
脾气的。」大舅继道。
    「张瑶有什么不好?她的身世跟
她有什么关系?她有得选择不当被抛
弃的私生女吗?」三舅自顾自的喃喃
发问,神情痛苦。
    「我们明白,你还是随我们回去
吧!爸只是一时气愤,他到底还是担
心你的。」二舅拍着三舅的背。
     三舅沉默片刻,看着大舅二舅眼
中的关穸和期待,跳下大石,乖乖随
他们回家。
     ×                           ×
     此事过后,家人都避免在外公面
前提起张瑶这个人,三舅则早出晚归
的避免与外公碰面,偶而遇见,也相
对无言。外公的脾气更暴燥了,常藉
故发牢骚,骂东骂西的,家人都知道
他心里哽着东西难受,尽量迁就他,
容忍他。
     三舅依旧与张瑶来往,他喜欢她
,不在 别人以有色眼光来看待,更
不惜与外公闹僵。
     随着张瑶这个人越来越深透的融
入我们的生活里,我对她的感觉也有
些微妙的变化。我发觉她已逐渐代替
我在三舅心中的地位。举凡什么,三
舅总预约她的份,反而我对她产生妒
意来。
     那天,我、三舅和张瑶相约来到
了河边。天空浮着悠悠的白云,风很
大,我最初随他们边走边聊,然后觉
得这实在没意思,遂一个人跑去堆河
沙筑迷宫。
     不远处,风把他们的谈话隐约吹
来。
    「你父亲不许你跟我来往?」张
瑶问,一面用手按住她的草帽。
    「你听谁说?」三舅闷闷问,踢
着石头。
    「  说的,他说你跟你父亲闹
得不愉快。」他们同时回头看我,我
快快转开脸,假假专心堆着迷宫。
    「不要想那么多,我喜欢你,我
不在 别人说什么。」三舅握住张瑶
的手,认真的说。
     张瑶笑了,笑容中仍有些掩饰不
了的隐 ,忽的她一不小心帽竟被风
吹走,飘跌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三舅想去拾,张瑶阻止了他:「
不要,涨潮好危险,一顶草帽罢了,
随它去吧!」三舅看着那顶张瑶最喜
爱的草帽,悠悠荡荡漂浮在河面,眼
里尽是不舍。
     此刻的我看到三舅那模样,有些
不快。这些日子以来,三舅为了张瑶
,把我冷落许多,而且,随着张瑶在
他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我再也不是
他处处呵护的对象了。
     如今,为了她,他不惜与外公闹
僵,为了一项草帽,他也宁愿游泳去
取,一阵妒意将我烧得失去理智。为
了证明三舅心中还有我,我快快除下
布鞋,将一只丢进河里,那小布鞋在
空中画个孤形,跌在水面上,随浪潮
摇摆,像只失帆的小舟。
    「三舅,帮我拾鞋。」我刁蛮的
囔,指着河面上那只彷佛要沉的布鞋
。三舅有些犹豫,我不依的大哭,三
舅只好脱鞋脱衣,准备游泳去取回鞋
子。
     张瑶担心的要阻止三舅的举动,
三舅笑笑的说:「不要担心,我游惯
的。」话毕已一头裁进河里,往布鞋
漂荡的河面游击。
     我想:三舅或许也是要去拾那帽
子,我的要求不过巧合的给了他这个
机会。     
     我永远也没料到,是我的要求使
他一步步朝向死亡游去。
     当三舅游近布鞋时,那鞋却已浸
水过久沉入水底,只见三舅头跟着潜
入水中,脚一踢,整个人已潜进水里
。
     我和张瑶在河边焦急的等着,谁
知那股扬起的水漩涡在水面已消失了
良久,三舅仍未浮起。
     我的心好慌,张瑶更是不停呼叫
三舅的名字,但,河面上除了一顶仍
漂荡的草帽外,别无一物。
     张瑶眼眶滚着泪的要我跑去向人
求助。她声音颤抖着,被风吹拂的身
子单薄得无助。我淌着眼泪心慌慌跌
撞着身子跑了,而张瑶她,她做了令
我无法相信的事,在我回头一刹那,
我看到她也跳进河里。
     一伙人在我带领下来到河边时,
只见张瑶满身湿淋淋,虚弱无助的跪
在河边,风吹着她浸湿的若隐若现的
曲线时,我看到她不止的直颤抖着,
脸上痉挛着着一种痛苦的表情,满脸
水汪汪的已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
     她难过的仰天哀呼三舅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哀怨,周围的人不自禁都
红了眼。
     支援的人驶船的、潜水的,都尽
力帮忙寻觅打捞,我的心直往下沉,
心里已有不祥预兆。寻找三舅的人看
到了漂在河面的草帽,认出了是张瑶
的,他们带回了草帽,以奇怪的眼光
看着她。
     他们没看到沉入水里的我的布鞋
,没看到我眼中畏罪的恐惧和不安。
     外公亲戚们闻讯都赶来了,外公
老泪纵横,不支昏倒,众人乱成一团
抢救。
     风中吹着一阵阵令人心寒的哀呼
,我紧抱住妈妈的穸抱,上气不接下
气的痛哭,每个人都认为我是被吓到
了,他们没听出我哭声中的疚意。
     打捞寻觅的工作继续,三舅呢?
他到底去了那里?
     ×                        ×
     那晚,多久以前初被棺木吓到所
发的梦再次来访。这个梦魇无数次蹑
手蹑足的嚼咬着我灵魂的每一条神经
,使我精神频近崩溃边缘。
     晃晃荡荡,似梦如幻,我在镇上
老街中央若粒尘埃无重心的浮游。
     入夜的街沉默着,每一楝街旁的
房屋都跌在凡俗外,像一块块巨石安
静匍匐着,以超越历史的姿态冷冷 
着我。夜色像潮水潜流,十五的月亮
失血的脸映上我失神的眼
     不懂我怎如斯寂寥的飘浮在这夜
色氤氲中,正欲思量,一囗囗他们称
棺木的箱子蓦的从四面八方窜出,在
月色偶而照映到,看得出是暗褪色的
这一囗囗箱子掀着盖,蕴着杀气,欲
吞咽我的迎面扑来。
     心是骚动不息的浪潮,强烈的不
安着。我惊骇的拼尽力气逃亡。逃向
那儿,我茫然回顾,向前方吧!向箱
子迅速猛扑来的每一个空隙吧!
     逃!逃!逃!我的脑心手脚灵魂
一并告诉自己这个共同的红色讯号,
然而 !路漫漫如月色茫茫,我竟是
困禁的兽,逃不出围困。无助的,
我不由自主的哀嚎,自喉咙深处发出
害怕的哭声。
     那一囗囗箱子里忽又仲出一只只
断肢,头颅和断截的身 ,在空中旋
舞、嚼笑着,一团团红色蓝色绿色黄
色的火焰不知何时出现,如鬼眼,忽
高忽低,忽明忽灭的欢腾起舞。
     我浑身不可歇止的颤抖,恐惧到
极顶,绝 痛哭,而那月依然无动於
衷,冷 着我。
     我哭得声嘶力歇,气噎倏(囗旁
)堵,我想我也许就要睡在这么一囗
恐怖的箱子了,这「也许」一下子将
我震憾得昏厥过去,无知无觉。
     从梦境里悄飞出梦的边缘外,现
实中,我整夜不止的哀啼是爸妈脸上
无从掩饰的 愁和担心。
     连续三日,白天我一切如常,一
到夜晚入眠,噩梦总来抽打我日渐衰
弱的神经。
        爸妈穸疑我犯邪了, 心如焚
,第四日早上,尚在梦境中喃喃呓语
的我迷迷糊糊的被父母轮流又背又抱
的一步步朝向后山一座常年香火缭绕
的神坛求助,神坛乩童升坛施法画神
符后,三张画满潦草字 的符被父母
如获至宝的小心捧在心囗,我又迷迷
糊糊的被他的又背又抱的下山来。
     说也奇怪,喝了三张神符焚化的
灰水后,那晚,我睡了通畅安宁的一
觉,整夜无梦无魇。
    「是三舅。」我重复这句话,特
意加重语气。
    「我们明白。」爸妈终於反感交
集的点点头。
     我听后释然的倒下床,软弱一如
脱壳的虾子。     
     他们真的明白吗?我其实不懂。
     这是三舅失踪后的第三天,在一
九六八年。
     ×                           ×
     三舅的尸 在失踪第三天下午寻
获。浮尸在事发地点不远处寻获时,
引起轰动。
     尸 被捞起时已浮肿得利害且发
出一股难 的臭味,而且已有些模糊
不清,但亲属们还是从尸 的衣着一
眼看出是三舅。
     外公一直执意要看三舅的尸 ,
亲人们拗不过他的固执,让他看了眼
前残酷的一幕,外公缓缓的步近河滩
上的尸 ,搅着眼前一具已冷冰冰的
尸 ,实在难於接受他就是才十八岁
的亲生儿子,一时悲痛得不能自己,
老迈的身 受不了这残酷的打击,再
度昏倒。
     翌日三舅出殡,我在被亲人监视
下呆在小木屋里,那天的小木屋狭窄
如昔,处处泛着霉木的气息,还有老
鼠在角落间放肆的互相嬉戏追逐的熟
悉声音,一切依然,像是什么也没发
生过。
     我枯 窗外已久的眼睛有些疲累
困滞。那天的天空是多日连雨后的放
晴,且蓝得出奇。
     蓝天如洗的苍穹一如我空荡荡的
心田,什么都没植下。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真的,那年
那天七岁又三个月的心什么都没想。
     ×                           ×
     阿超这饶舌的在事过几天后还是
悄的告诉了我出殡那天所发生的点滴
。     
     张瑶来了,阿超说,她一身素净
的白衣,神情哀怨得像只受伤极深的
母兽,不停掉泪。
   她欲入灵堂拜祭三舅时,被外公
叫人挡住了。外公痛失挚爱儿子的痛
心转为对张瑶的怨恨,他一下子苍老
的脸跳着青筋,声音有着明显的颤抖
;「把这女人赶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
     亲人们一时面面相黥,不知如何
是好。
    「还不快赶她走!」外公提高嗓
音后,猛咳不停。
     张瑶被拖至一旁不显眼的角落,
「为什么不让我讲去......为
什么?」她哀伤的控诉。
     当装着三舅英年早逝身子的棺子
由灵堂抬出向墓山前去时,张瑶冲出
了围观的人墙,一路尾随如匹白马,
哀呼三舅的名字。她哭得裂肝断肠,
近 昏厥,还是三舅的两个女同学扶
住了她。
    「这样的情景你一定会红了眼。
」阿超眨着泪光说。
    「张瑶也够可怜,她一直守在河
边直到三舅被寻获,但外公还是不能
原谅她间接害死三舅的事实。」
    「事实是张瑶害死三舅吗?」我
恍惚的问,彷佛又看见一只小小的布
鞋在空中画个弧形,跌进河里,还有
一张漂在河面的草帽。
    「你说什么?」阿超看我傻呆的
模样,歪头斜脑奇怪的看我。我虚弱
的摇摇头。
     张瑶,张瑶,我低吟这个三舅喜
欢的一个女子的名字。
     ×                           ×
     十年后,三舅的忌日,我重回小
镇,来到了三舅当年出事的现场。
    「是张瑶。」乍见一个白衣女子
背对着我,站在河边沉思,我心不禁
颤抖着,低呼这个沉淀已久的名字。
     张瑶当年离开小镇后就消声匿迹
,彷佛也随着三舅像空气般无影无踪
,十年后的这个伤心日,她可是来凭
吊这伤哀伤的回忆?
     那女子似 觉察了有人在她背后
凝视,缓缓转回头,我紧张等着揭晓
的结果,心里极希 是张瑶,却又莫
明的感到不安,予盾得很。
     是她,岁月辗转过了十年,我仍
可从她的五官捕捉到她往日的神韵。
她丰满了些,人也散发一股妩媚成熟
的魅力。
     她一见到我,有种措手不及的惊
愕在她眼中显现,「阿良!」她脱囗
而出。
     也难怪她会叫出三舅的名字,十
年后的我简直可说是三舅的饼印。
     摔摔头,以要摔脱那种幻觉,她
虚脱的笑:「该是  吧!」我点点
头,不语。她拍拍我的肩膀:「长大
了。你好吗?」我再点头。
    「我走了。」她平静的说。
    「再见。」我似 除了这两个字
外再也不懂说些什么。想不到十年不
见,往昔的那份熟悉已变成今日的沉
默。她不多说,我也不多讲,也许彼
此都不想再触动心中那个伤痛吧!
     她走了,风拂起她的秀发,她的
白色裙角,我恍惚看到当年的张瑶像
只白马,尾随着三舅的棺木哀伤奔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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