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2日星期日

李宣春来访

诗巫中华文艺社秘书李宣春 (右)访古晋,与古晋文友在亚答街

的老爷宫见面吃沙爹,同行的还有作家蓝波和蔡吉祥。他们聊

着文坛二三事,也聊老街老生活。随后,他们越过咫尺之遥的

旧法庭,走入印度街,再穿入瘦人巷看看百年印度穆斯林清真

寺。从瘦人巷出来,又穿入斜对面的开裕巷及隔邻的万福巷,

寻找李永平吉陵春秋小说中的场景。过后,信步而行走过立陶

宛画家恩奈斯留下的壁画,揣摩壁画的用心。这样边走边聊,

都是臭味相投的话题,一时也不在意周日下午的暑气,三个小

时不觉间过去,真是痛快!

2014年6月17日星期二

生还者

李宣春

R专注於藏在听筒里的他的脉搏。他看著她的侧脸,觉得她好面善。

几天前,周休,在商场的捐血活动上,他们发现他血压偏高,不能捐血。又建议他上班日到医院,去找R验血,更仔细研究血压根源。第一次测出的血压值过高,R嚇死了,要他休息一会儿。於是,他们聊。他说起自己前些日子的光景。他日以继夜地照顾父亲。父亲临终前,他更不要命地虚耗自己,满足父亲遗愿、安抚父亲的痛苦和颓丧、牵引旁人接受父亲即將离世的事实……

他就那样持续绷紧著。

父亲离开的早上,床侧只有他一人。他目睹父亲一口一口一口吞吐出身体里最后的气息。转瞬即是永恆的休止,他感觉自己一片片地缓慢散落。之后,他到急诊室联络医务人员,开著金丝雀引导救护车来到家门。心电图显示父亲的一切已遁入空寂,医务官宣告父亲死亡。他又联络教会牧师,商谈丧礼事宜。下午,他去选棺木。满室各种花样的长盒子,无从下手。

父亲早已决定好坟位与殯葬仪式,却留给他这题目。好难选。

他强撑著哀伤,选了一个简朴端正的,他以为这最符合父亲的性格与脾性……

父亲离去翌日,就举行葬礼。午后,眾人离去,屋子恢復清冷。他睡午觉,傍晚醒来想著晚餐该吃甚么。不愿再劳烦家人,他去到城里新开张的寿司店,叫了一客牛肉丼。先抓下几盘寿司,蘸了哇沙米和酱油,送进嘴里的时候,迸出眼泪,像是食客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牛肉丼上桌,他举筷將米饭送到唇边,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停不下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强撑了多久。此刻,一想到吃食是为了使自己机能正常运作,便是感觉连绵忧伤。

好难,活下去好难啊。

R仔细听他说自己的故事,觉著他背负的庞大忧鬱。再一次听量他的血压,得出数值是170/100mmHg。R忧虑了,他却很坦然。R给他开了Amlodipine10mg,要他自行到药剂部拿药,服下,再倒回来观察。药效发挥作用之后,他的身体鬆弛了下来,绵软温柔,像是仰泳在蔚蓝海面,阳光缓缓照射下来。又量一次血压,终於降下了。但得持续监测,得调整饮食。

R决定自行跟进他的情况,要他定时向她报到。如果她將他转诊出去,他將迷失在繁琐的医疗程序里,他將吞食各种难以下嚥的孤独。她决定把他的身体和生命留在自己的日程里。他们迅速交换彼此简单的过往和联络方式。R小他三岁,而他正值他最好的时光。他想起,一次父亲进急诊室,经手的医师正是R。他们当时就交涉过了。他们紧张兮兮地沟通该怎么安排,才能让父亲得到適当的医治。他记得他们当时的默契模样。

R令他休一天假。回家好好睡一觉。他照做了。他躺在床上,感受到许久未觉的舒缓。他揣想自己和R的后续可能,渐渐睡著。他在睡眠里彷彿逗留了永恆那么久长。


 

2014年6月10日星期二

偶感“ 夜航船 "

阿油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的“夜航船"裡,描述他兒時在中
國南方水鄉貧苦鄉民的悲情。他說山民於夜晚等候客船,當聽
到船工用木棍敲擊船幫發出篤篤篤聲音,即準備動身上船。那
些被窮困所迫的山民們乘船遠走他鄉,有的人一去無回,留下
妻小在沒法生活時投河自盡;“夜航船"的篤篤聲,成了“離
鄉背景"鄉民的“催魂曲"。

談到明朝張岱所著的“夜航船",余秋雨說這是古人在紹
興夜間乘船的另個版本,書中少了悲泣蕭煞之氣。張岱稱船裏
的士子們在閑談消遣中,把“十年寒窗,竟在談笑爭勝間消
耗",間中也有“瀟洒幽默"的場面。張岱的“夜航船"乃描
寫古人生活的“小百科",余秋雨喻為“夜航船文化",顯見
他“獨具匠心"。

余秋雨又引述幾位文學大師“乘船"的寫境︰

魯迅這么形容︰“我仿佛記得曾坐小船經過山陰道,兩岸
邊的烏□,新禾,野花,雞,狗,叢樹和枯樹,茅屋,塔,伽
藍,農夫和村婦,村女,晒著的衣裳,和尚,蓑笠,天,雲,
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隨著每一打槳,各各夾帶了
閃爍的日光,並水裡的萍藻游魚,一同蕩漾。"

周作人這么形容︰“夜間睡在艙中,聽水聲櫓聲,來往船
只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吠雞鳴,也都很有意思。僱一只船
到鄉下去看廟戲,可以了解中國舊戲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
動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覺得也可以
算是理想的行樂法。"

豐子愷這么形容︰“ 早春晚秋,船價很便宜,學生的經濟
力也頗能勝任。每逢星期日,出三四毛錢僱一只船,載著二三
同學,數冊書,一壺茶,幾包花生米,與幾個饅頭,便可優游
湖中,盡一日之長。......隨時隨地可以吟詩作畫。"

在余秋雨筆下,“夜航船"雖有許多離愁,但有更多樂
事。如張岱和文學大師們把乘船當作享受:談古論今,欣賞風
景,吟詩作畫,要不就喝酒睡覺,自得其樂。那時南方水鄉的
客船都用人力“划槳搖櫓",因此少了幾分機器聲的喧吵,卻
多了幾分自然界的清音,田園風味相映成趣,文人們有福了。
令人費解,余秋雨在文章結尾時,突然“詞鋒一轉",將
張岱的“夜航船"和“遠在千里之外"的法國人什么狄德羅扯
在一塊,說這個法國佬所著“百科全書",是“法國精神文
化的航船最終擺脫了封建社會的黑暗,進入一條新的河道"(
這段文字曲折讓人讀得好辛苦)。又說︰“張岱做不到這個地
步,過錯不在他"。筆者尋思張岱的“小百科"寫人文不寫政
治是他家的事,硬將這兩個不同時代背景的古人,來個“風馬
牛"相比,顯得格格不入。這是題外話。

“夜航船,也令我憶起一段往事。

這舊事要從四十多年前的“拉讓江"畔談起。那時筆者也
像許多“熱血青年"一樣,滿腦子“烏托邦理想",在拉讓江
畔從事“地下工作";套用當時的“官方術語",就是搞顛
覆。

拉讓江是砂拉越最長的大河,全長350 英里,江上川行著
大小船隻,晝夜不息。載客的木船,有單層和雙層。雙層木船
下層載貨物上層載人,船艙裝配三至四百匹“馬力"柴油機
器,開動時隆隆作響,遠遠都能聽聞。此外,還有為數不少的
小捷艇,每次載三、五人,收費不貲。至于大型的快艇,那時
尚未面世。

當年我從詩巫往上游,多乘搭“夜航船",為的是“避人
耳目"。晚上十點多,即提個裝簡便衣物的塑膠袋,看清沒
人“跟蹤",即“閃身"上船,套上圓領寒衣,隨手在船架上
拉個軟木的救生衣當睡枕,捲伏在長椅上,強忍寒風的侵襲渡
過漫漫長夜;在乍睡還醒中,尚須提妨出“狀況",心情忐
忑,可想而知。

記得同船的乘客,多是“伊班族",他們很愛講話,嘰喳
到半夜毫無睡意,人們都說他們是健談的民族,一點也不差。
凌晨時分,客船啟動,思潮也隨著船身抖動而起來;猶記
得一位犧牲的戰友曾說過︰我們的“事業"就像接力賽,一個
接一個,一站傳一站,個人也許不能到達終點,但堅信我們的
隊伍必定抵達;這份激情是何等的豪邁。在上個世紀六,七十
年代,砂州幾乎“山河變色",輾轉數十年,最終換來數不清
的“青山埋枯骨,白頭送黑頭"的悲慘故事;追源溯流,“烏
托邦"意識形態是根源,這是后話。

“夜航船"在隆隆的機器聲中,溯流緩緩而上。偶而岸邊
的碼頭閃著燈火,客船舵工知道有人要乘船,便減慢速度,靠
到碼頭接客。就這樣“行行重行行",天剛破曉,客船已抵達
一座小鎮。剛一泊岸,乘客趕忙提著大包小包躍下碼頭,而賣
糕點,賣茶水的小販也雜夾在上船的乘客當中擠進船艙,叫賣
聲,喧嚷聲交織成一片。

此時放眼江面,薄霧迷漫,伊班人划著小船,三三兩兩沿
著岸邊緩緩而行,偶而一艘舷外摩多划浪而過,驚得小船忙掉
換方向,順著波浪起伏,避過正面沖擊。討生活的人們起得
早,用汗水向大自然要糧,這是最起碼的求生需求;鄉民們經
年累月重複同樣的生活節奏,薪火相傳,構成綿延不息的“族
群文化繁衍"。這是生活的真諦。

客船在小鎮停了一句鐘,解纜啟航,航向另一個山城。此
時江水開始湍急,兩岸的民居及長屋緩緩後退,河岸遠處,浮
現出起伏的山巒,重疊的翠綠,想起伙伴們正在等著我平安歸
來;一敘別后的離愁。

多年來,“夜航船"成了生活的部分︰在船艙裡等待、不
安;然后是抵達的歡愉、拼博。這種日子過了多年,直至身陷
囹圄,才終止漂泊。當年乘“夜航船",沒有余秋雨所形容
的“消閑",而“亡命"的成份卻多些。雖然沿江風光旖旎,
卻挑不起“游山玩水"的心情。那時想學希臘神話裡的“盜火
者"普羅米修斯,準備接受“天譴",也決心為人間傳送“火
種"。這畢竟是場“烏托邦"的夢想呵﹗事隔數十載,如今已
時移勢易,往日種種如過眼雲煙,是否“時不予我",唯有徒
呼奈何!

鬼榴槤

雨田

烏驛河(Batang Oya)畔小鎮拉叻(Dalat)附近,有溪名Sungai Ud,溪源長著
棵一百年樹齡的榴槤,有個古怪的名字叫Durian Hantu。那裏的崋人習慣稱它鬼榴
槤。鬼榴槤不但名聞本地,更馳名外地。每到榴槤季節,有些慕名趕到拉叻的外地
人,佇候一嚐鬼榴槤的滋味,顯得十分親切。

有些深怕臨時買不到,索性先付定錢囑託本地人預購,只是預定的也不一定輪
得到。於是這鬼榴槤的聲名更加遠播。

大扺一樣東西一旦出了名,便有詭異怪誕的傳說,這棵鬼榴槤當然也有一段神
話。

據說遠在園主的曾祖時候,某夜細風微雨,有老嫗顫巍巍,柱拐杖走進夢裏
來,她手持種子,囑託務必將種子種在Sungai Ud 溪源。老人醒來,果見手握榴槤
種子,知是必有因緣,遵照著指示,播下了種子。匆匆七載,開花結果、果不大,
皮金黃,密密麻麻長滿了尖細的利刺,形似野榴槤又不似野榴槤,但覺奇香濃烈,
香可遠播,果實晶黃,包囊一層薄膜,膜下似雪糕,可吮可啜吸。吃過的人一致讚
好,聲名愈傳愈,成為區域裏的唯一名種。

這棵鬼榴槤,歷經百年,如今變作碩大無朋的老樹了。它枝椏粗大密實,向四
方伸,佔地幾乎達一依葛(43560平方尺)。由於生長在泥炭地,歷時既久,地
層不堪承載巨株重量,地表陷落,但見樹下根群浮凸縱橫交錯,很難走得進去,揀
拾榴槤更不易了,是一棵難得一見的巨木。

年代既久,由於缺乏照料,如今粗椏樹莖,長著許多寄生植物:野蘭,班蘭闊
葉蕨(Paku Pandan),甚至有些鬚根懸垂的小榕樹,各種苔蘚佈滿了老朽厚皮,
依靠它的腐植質及盜取老樹的營養繁榮著自己。寄生物一多,比襯之下,老榴槤更
顯得老態畢露了。它一反早年的枝榮葉茂,蓬勃旺發的反而是寄生物。

每年園主也來看它好幾趟。開花時花虛花茂;結果時,檢查猴,松鼠啃嚙破
壞,落果時幾乎每天都來,畢竟是收穫,是終年期盼的目的。

老樹似乎也只記得自己是一棵樹,一棵應季節花序,應時序結果,掉果。覺得
那是全部的使命,是生命的週期,是生存的責任。

據說,這些年來,產量逾見稀少,有些年還不開花或開花結不出果實。人們逐
漸淡忘它了。

某日巧遇榴槤主,相約去看這棵百年寶樹,猝見疏葉萎黃,已經相當不濟了。
許多枝椏腐朽掉落,本來倉鬱蔥籠的大樹,顯得空疏了許多,況且樹已經傾側,斜
依旁邊的兩棵壯樹,靠它們的支撐,才不至於傾倒。大樹已危在旦夕,怕有一天,
一陣狂風,索性便垮跌下來。難怪最近每逢果季,再沒聽說有人議論這棵寶樹,人
們竟把它淡忘了。主人看著樹的模樣,雖然沉默,心裏也明白梗概,臉上閃過一絲
幽思的沉痛。

它曾有過枝榮葉茂的繁華,蔭下遮擋過無數風雨,在歷史的長河,有過瞬間的
光崋。但它跟無數的許多大木一樣,始終逃不過隕落,始終避免不了被遺忘。

深夜回想曲

孤風獨影

黝黑的夜,悄悄來襲的那股郁悶,令人感到窒息與茫然。

眷戀雨季、眷戀它如絲如泣、眷戀它綿綿情意、眷戀它詩情郁郁。盡管沒忘記對生命
的承諾,盡管不止一次告誡自己,就算面臨絕境,也不遺棄橫空而出的希冀。然而,就
在這寒冷的雨夜,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助與憂傷。

望著浩瀚的星空,每一次閃耀都是一個生命的誕生,每一次劃落卻是一個希望的幻
滅。我期許擁有屬于自己的星空;若星光燦爛,星空裡的生命便得到延續,蓬勃的生命
會奕奕生輝、輕松放飛。請不要說:星光會隨風而來,又將隨風而去。

你可知道,在漂泊裡,我疲憊的雙肩已承負不起太多的失望與無奈。年復一年,時光
一分一秒流失......任憑我百般虔誠地祈禱、任憑我燙熱的淚水無休地滴淌,換回的只是
無期的等待。

今夜,雨依然悄悄滑落,夜依然如此漆黑、冰冷。如果說漂泊是一種詩意,那么我追
尋的又是何其的淒美。

夜深沉,感懷人在旅途上,心路漫漫.........。  

序*碧湖詩 輯

田思

二00三年某個星期日,我坐在門口閱報,一輛載著蔬菜的貨車停在門前,是賣菜的老
楊打從十七哩新村趕下來,帶一位姓鄭的朋友來訪我,他就是剛從澳洲回鄉省親的會
石兄。

老楊和會石兄都出身於砂拉越古晉附近的貧困農村。其實我和他們并不熟絡,只知道
在六十年代反帝反殖時期,他們都受進步思潮的影響,在左翼報紙“新聞報"的文藝副
刊上寫稿。會石兄擅長寫新詩,筆名是卡斯特,詩風清健,是當時較受注目的詩人,只
惜那時期的作品多已湮沒。而老楊好像是寫雜文的,他後來成了左翼政黨的農村幹部,
因逃避殖民政府的逮捕而參加游擊隊,曾在森林中出生入死,我聽一些朋友講過他傳奇
性的經歷。會石兄是當年少數有機會接受英文教育的農村青年之一,曾在教育部任職,
八十年代移民澳洲,現已退休。

那次兩位文學前輩的到訪,是希望我協助會石兄出版他早年詩作的結集“碧湖詩輯"。
因為會石兄是客家人,當時我剛在報上看到客屬公會出版基金的啟事,就建議向它提
出申請。會石兄省親回澳後,我把他的詩集複印了幾份,幫他填寫申請表格,親自交到
有關公會去。不料事後這個所謂“出版基金"的計劃胎死腹中,負責人也沒有作出任何
交代,令人疑憾。

最近會石兄從澳阿德萊得打來長途電話,說他退休後仍常有寫詩,並與一些中國移民
組織華文作家協會,自己當了會長。為了紀念早年的一段文學經歷,他決定將有關砂拉
越題材的作品在南澳出版,囑我寫序。我為會石兄能將其對文藝的興趣貫徹至今而高興,
雖然彼此了解未深,也欣然應允作序。

記得在幫會石兄申請出版基金時,曾被他詩集中的兩纇題材深深感動,并選了幾篇推
薦給當時在編篡中的“馬崋文學大系--新詩集"。這兩纇題材就是對友情的堅貞不渝,
與對砂拉越鄉土的熱愛。對於一個已移民西方國家二十多年的知識份子來說,這種情懷
彌足珍貴。

“走在馬麗河上/不在家鄉/聽農場犬叫/心里正緊張/見鮮血遍地/知道你已創傷//聽說你回
過村庄/大地依舊無光/誰料到/你走的路有多長/伯母不知道你的去向/只說/你離開門房/有點
倉惶/懷里揣了/一撮菜地的土壤"(遠航)

凡是經歷過砂州“十年動亂"那段辛酸歲月的人,誰不會對這首詩中所流露的高度真實
性驚心動魄的歷史創傷而感到憟然動容?當年“懷里揣了一撮菜地的土壤"的那位農村
青年,大概萬想不到在他九死一生的劫難中,會有一位“遠航"至異國的的朋友在惦念
著他的安危;更想不到在劫後余生的几十年後,這兩位朋友又在同樣的菜畦見面敘舊,
重拾當年的滄桑,還包括文學的話題吧?

會石兄的童年與少年歲月大概是在石角,十七哩,石隆門這一帶的農村度過的。他在
這些地區留下許多生命的痕跡與刻骨銘心的眷戀。他寫從祖父傳到父親手裡,又從父親
手裡傳給他的那把“鋤頭"(象徵窮人的命運?):

“白天把你握在手里/夜晚和你躺在一起/不管風風雨雨/從腳下掘起/掘鈍了/再把你磨利"
(鋤頭)

他寫童年割膠的記憶:

“含淚的朝陽/濕透了橡樹胳臂胸膛/白乳淌淌/感情悽愴/只擔心價格下降/收了膠刀/頭上燈
兒不放/和汗斜靠在皺紋滿臉的橡樹身上"(割樹膠)

他寫一個多世紀前,石隆門崋工起義的歷史悲劇的緬懷:

“一百三十年後/回到新堯灣/尋找王甲的片片傲骨/從多災多難的新宜山/從古老的短廊/到
古晉河東/二十哩路山搖地動/几多族魂/石火中緊緊靠攏"(山洪)

他寫砂州“十年動亂"結束後重返“新村"的悲喜交集,充滿對家園和親人的眷戀和熱
愛:

“愛的甘泉/給我力量支撐/翩然繼續此程/家園啊/你是那麼嬌艷/叫我忘返留連/季侯的紫
雁/無論你飛到什麼地方/千萬/把這束信/遞給/新村的親人"(新村)

他在獲悉“斯里阿曼"和平行動後,家鄉回復安
寧,對於那些曾嚮應時代風雷,為尋找自由而赴難的
犧牲者,表露出“怔忡"的感概:

“半個世紀/摸索怔忡//志滿山河/多少創痛"(怔忡)由於當年工作職位的遷調,他也
到過林夢,老越等邊陲的伐木區,寫下了“木山速寫":

“赤著脖子/淌著汗/一輛山大王/老越雲端千條木桐飛下山"(木山速寫)

這些詩句,寫實中帶有想象,形成作者個人的風格。

作者是在六十年代初登上砂州文壇,所以在文字與創作手法方面都深受“五四"現實主
義文風的影響,詩風一般上都是平實的,有些詩句過於工整,少了一點騰挪跌宕的變化;
而在基調上以同情窮苦的下層人民為主,深深打著那個時代的烙印。由於作者是知識份
子,其詩歌語言也不免受古典文學的影響,有的帶著舊詩詞的韻味,如“采",“相思子"
等。作者在這方面的表現,似乎力有未逮。反而是“林嬸子"一篇與中國上個世紀六,七
年代的“民歌"式詩風很接近,寫得樸實動人。可見作者借鑒對象是多方面的,但理念上
仍以“五四"精神為主。其實作者深諳西方文,如果能從西方現代主義文學中吸收一些養
份,使詩歌內容與表現形式多樣化,我想也不是壞事。

看來在“五四"詩人群中,給作者最大影響的應該是艾青。輯中的“靜靜的石角河“便深深
帶著"大堰河--我的母親“一詩的影子。這首詩深感情充沛,鄉土味濃,敘事有層次,
可說是詩人鄭會石的代表作:
石角河/今天/我看到空中瓢著的風箏/就想起你/你的飄滿中原紙綻的義山/你的門戶頹敗的
百姓祠/你的奇石堆疊上邊的古廟/你的老店中間的古樹排/你的廟土坡的防空壕/你的刀轎
上邊驅邪的乩童/你的大樹底下午睡的乞丐/你的肥沃的新宜山/你的果季裡累累的山果//在
你的洪水來時/在你的潮水退後/在毒魚季節過後/在祭過河神之後/在我玩得滿身泥濘之後/
在我摔倒染血之後/在我數天不見你/病倒痊癒之後/我浸到你涼快的水的懷裡/你以柔唇親
我"(靜靜的石角河)

從“靜靜的石角河"一詩,我們看出鄭會石寫敘事詩的才能,据說他近年的創作傾向正是
向敘事詩方面發展,而題材上也多所開拓。隨著南澳華文文學大環境的提升,我們期待
詩人會有更精彩的佳作出現。

2004年5月5日完稿

(附記):這篇序文草稿完成後,本想請詩人老楊過目,並向他求証一些他們青年時期
的往事。豈料老楊遽爾在今年5月18日辭世,來不及看到好友的詩集面世;造化弄人,殊
覺無奈。謹以此序文與老楊在天之靈分享。

盲 公

黃申

夜深人靜時,我愛聆聽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那深沉委婉、哀怨而帶激憤的弦音,常把
我的思潮牽往四十年前拉讓江上游飄泊的那段日子;在叢林小屋裏收聽北京電台播放的“二
泉映月",思潮起伏,那時廣播員在樂聲中介紹瞎子阿炳這名字,雖事隔數十年,記憶猶新。
而今有了網際網絡,我對瞎子阿炳才有較完整的認識。在“二泉映月"的二胡聲中,我想起瞎
子阿炳的坎坷人生,何嘗不是中國解放前貧困人家的縮影呢?盲公炳在老伴的攙扶下,彳亍
於江蘇無錫長街上,在風雪夜歸的途中冒著寒風,用他那憂郁的弦聲控訴著社會的黑暗與不
平。

半個世紀前,阿炳在貧病中去世,人們才逐漸了解他的身世,阿炳原名華彥鈞,中年瞎眼,
靠街頭賣藝維生。他老伴除了被人直呼“盲公炳的老婆"外,原名叫董彩娣;他倆在憂患的
歲月裡相濡以沫,形影不離。阿炳去世二十多天后,他的老伴也隨之而去;生死相隨,當可
稱為永世不渝了﹗阿炳逝世半個世紀以來,他留下的“二泉映月"卻成了膾炙人口的傳世之作。
據一位二胡演奏家說,某日本音樂家形容這是“斷腸之曲",聞之令人“潸然淚下"。著名音
樂家小澤征二聽了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後,淚流滿面地︰“這種音樂是要跪下來聽的"。
也許音樂家所感受的不僅是旋律的愉悅,而是震撼著心靈的痛楚。對于飽經憂患的凡夫俗子,
只要喜歡音樂的,在聽了“二泉映月"後,心靈又何嘗不是同樣感到震撼呢?

人生苦短,轉瞬即逝,像阿炳這“小人物"在世間走一回,卻能留下些許“雪泥鴻爪"讓世人
眷戀;這比許多“水過無痕"的人強些。聽了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勾起我半個世紀前的
一段記憶︰也是個盲眼藝人的故事。那年我八歲,父親在市鎮開了半間鐘錶店。一天傍晚,
來了個瞎子,約莫二十來歲,在店前吹口琴,像是要錢的乞丐;父親問了他還沒吃飯,連忙
叫母親從廚房端碗飯菜給他吃。母親生來就一副慈善心腸,她對瞎子說,以後肚子餓了就過
來吧。我們兄弟每次見到他,就嚷他“盲公",這是“廣東人"對瞎子的俗稱,父親則叫他“盲
仔"。他聽了笑笑說,叫他什麼都無所謂。

后來大家熟悉了,盲公每天傍晚準時到來,很規矩的蹲在“五腳基"傍吃飯,飯后,照例吹奏
一輪口琴。印像最深的是他吹奏“何日君再來",大家聽了都說很傷感,也許是受了他神情的
感染,因為他吹口琴時,兩顆發白的眼珠閃動在微張的眼皮下,怪可憐的。盲公也會講故事,
內容都是他漂泊的經歷,道盡人世間種種光怪陸離,令我們覺得世界太複雜了。他說眼雖盲,
怎么窮也不偷不騙,自認他的心比許多亮眼睛的人還要明亮。的確,盲公到來的日子,帶給
大家只有歡笑;一個殘疾人儘管內心在創痛,卻能給旁人帶來快樂,真不容易。

慢慢的,我們從盲公口中了解他的身世,他的名叫阿華,姓什么就不知了。因為他一出生就
是先天瞎眼,被家人丟棄,幸好被一位寡婦收養。不久,中國抗日戰爭爆發,廣州淪陷后,
日軍在他的村莊進行大屠殺,他的養母帶著他四處逃難,靠乞討為生;所以,他從小就學會
吹口琴幫養母討飯。日本投降后,內戰又起,養母帶著阿華逃亡到香港,又輾轉流落到星
馬。不幸的是他們來到砂拉越尋找親屬不果,養母病逝了,從此阿華落得孤單一人在四處流
浪。

我們問他,你覺得這樣的日子苦嗎?他笑了笑,反問我們什么叫做苦?他說每一天當他醒過
來時,就覺得快樂,因為他又多活一天。那時我們年紀小,不理解他話中的含義。如今回想
起來,可謂喻意深含。盲公的人生并不像一般人那樣有長遠的打算,但是,活多一天就勝似
一天的他,從未放棄求生的希望,所謂“螻蟻尚且偷生“,世間萬物,都是為了“活著"而存在
啊!

自從盲公阿華走入我們的生活,大家每天傍晚都增添新的內容,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直到
一天,盲公沒出現,母親端著飯菜問父親怎么辦?我們小孩等了又等,“開心果"就是沒來,
大家都在納悶,心想也許盲公明天會來吧?就這樣等了一個星期,后來父親不知從那裡打聽
到消息,說盲公已經病死了﹗聽了這個噩耗,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可憐人,
就在剎那間離開人世;盲公走得如此倉促,就像他來到世上一樣。。。。許久,我們心中的
失落感和悵然才被時間撫平。

半個世紀以來,經過人生的起伏顛簸,當年的“雄心壯志"已經在碌碌無庸的生活中消磨得
七七八八,而所見所聞的人事悲劇比起盲公阿華尚有過之。偶而回想起盲公,這童年的記憶,
仍感到特別深刻且揮之不去。其實,盲公僅是茫茫人海裡的一個小人物,他的來,有如恆河
沙數的微粒,毫不起眼;他走了,盡管心中有多不愿意,但是免除了生活的煎熬,也許是
無奈之中的一種解脫吧?

當然,盲公阿崋沒能像瞎子阿炳那樣,留下些許“雪泥鴻爪",但是,這兩個同樣出生在舊中
國的瞎子,他們掙扎求生的本能是一樣的。我突然發現他倆還有個共同之處:就是總算在人間
瀟洒走了一回。

這使我想起了徐志摩在“再別康橋"的詩中所說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
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對于人的生命來說,心境若能做到來去自如,是何等
的洒脫呵﹗

套 土 蝦

藍波

當套土蝦的消息一傳出,整座檳榔村的小孩先興奮不已。

套土蝦是村子里不常有的事。成長的土蝦一次被抓完了,就要等上一段日子,待小土蝦
長大、沼澤地上出現了一坨坨黏濕濕的新泥堆在洞口,才是另一次套土蝦的季節。

家鄉的沼澤泥地,到處堆著一坨坨的泥圈,那是土蝦穴居的洞口。土蝦像極龍蝦,頭殼
很大,拖著長長一節節的尾部,長著一大一小的螯,小的用來揀食,大螯是武器,也是推泥
土的剷子。土蝦日間躲在深洞底吃泥土,從中攝取微生物作營養,夜來把糞土推出洞外。它
的糞便其實是消化後的爛泥。它把泥土推出洞口,把新泥疊在舊泥上,越堆越高,所以套土
蝦者只要看到堆高的土蝦洞,就知它的主人必定是隻肥美的大土蝦;相反的,一個沒有新泥
堆堆著的洞口,肯定沒有土蝦。

記得童年時候,村裏的尹米,阿泰,阿開,幾個豆乾和芥藍姊的孩子是套土蝦的高手;
他們每次出動,就會走遍村落各處沼澤泥地,小河邊,套獲的土蝦裝滿長方形的餅乾罐,到
我家旁的水井洗刷,清理掉土蝦身上的泥土。我常湊興前去,好奇的拿起土蝦觀看,它的突
眼小小,頭殼長形包住身體,尾部有七節,能捲曲,有力度。有時小孩們就在燒土堆旁點燃
椰殼及木柴,烤起土蝦。土蝦也只有燒烤才吃得出它的甜美肉香,尤其是它的大螯,都是雪
白的肉,精華所在,農村裡的人都相信它有治療哮喘的功能。

套土蝦仿佛是件浩大工程,需要好多幫手。確定土蝦的地點後,首先要找一些彈性韌性
強的細木條或竹子,通常竹子是首選,還要作套子用的水籐,把它的皮剝下晒乾後,是做籃
子和蓆子的材料,堅而耐用。

這些水藤皮,竹子都是設套抓土蝦不可少的工具。首先把土蝦洞口的泥頂掀掉,在它
斜斜的走道舖加些泥,縮小空間;再把富彈性的竹子插在洞口外面,竹子拉成弓形靠向土蝦
洞,竹子前端繫著水藤活套子,其圓周依著走道的形狀埋在泥層裡;套子外隔寸許繫著另一
條水藤,末端綁了小木栓,插在套子之前,固定竹子的彎度,然後把洞頂用半濕泥補上,讓
土蝦察覺不出洞口曾遭破壞。

夜間,當土蝦推著泥土出洞時,碰到插在走道上的木栓水藤,這時它的身體剛好擱在套
子中;它用銳利的大螯把擋路的水藤剪斷時,釋放了栓住的竹子,在機關反彈的當兒,它也
被套住,彈出那片薄薄的泥頂,吊掛在竹子上。

晨曦破曉,孩童們歡歡喜喜的提了大罐子,到處收集土蝦。

土蝦是活化石,雖被列為頻臨絕跡的受保護生物,事實上卻不曾受到妥善的保護。當故
鄉從小漁村走向市鎮的過程中,大多數的沼澤地被填平建起了另纇森林,土蝦已在瀝青石灰
坪下消失了。

附:馬蘭諾語把土蝦叫Miang。

秋絮

翔颻

 很冷。
六月的天空,帶點灰漠漠的雲彩,秋霧神秘地散漫在校園每個
角落。楓樹、榆樹被風侵凌肆虐的落葉覆蓋了地上的足跡。
越過校園小橋狹道。風,肆意地吹拂在我臉上。是深秋,快入
冬了。壓抑的心情按耐不住波蕩躍動著。
我紊亂的思緒在飄颺。簌簌秋風吹來許多幻影,怎奈心事依然
熄鎖不解,仍挑蕩我惆悵的心扇。
也許,我們只是兩片飄飛的落葉,劃過彼此的視線,偶然相
遇。直待到相聚時刻無多、離別即臨,才發覺對你的感覺居然壓抑
得令人難耐。
無數的相思,夜夜以日記編織著錯綜複雜的心情。
沁寒的秋風突然吹散了手頭上的講義筆記,卻吹不散我心頭的
人影......
于D城 * 深秋
正當北半球聞觸春天的氣息時,南半球則進入火紅的世界。此
時,落葉紛飛,等過了這一季,銀白的冬季將來臨了

旅 途

水月

駕著輛老舊的小貨車 ̧車上能堆﹑疊﹑掛﹑塞的存放空檔都用盡。這趟商旅將穿越好幾
個城鎮 ̧風塵仆仆 ̧也不知收穫如何。
車裡兩片遮陽板 ̧貼滿了這條商旅要津小酒店內邂逅的鶯鶯燕燕春意蕩漾的玉照 ̧旅途上也不
那麼孤單寂寞 ̧她們溫暖了冷枕孤裘的夜。
經過一天收穫不理想的辛勞 ̧在燈火昏黃的小酒吧飲著睡前酒 ̧有個聊伴倒也不錯。入夜的異
鄉 ̧又逢淒風苦雨更難將就。她們是一串串業績的記憶。
經濟疲軟 ̧種地的說早已停割的膠樹 ̧全砍了就只能買個洗衣機和電冰箱﹔做買賣的也說天天
報紙是連小廣告都讀完。奇得是還是有人千辛萬苦的進入這個國度 ̧即便賣身﹑賣命。在這條道上奔馳了三十余載 ̧少年青驃馬的歲月輾轉肚腩已頂住方向盤 ̧這是最後一趟的買賣。
轉入泥濘小路 ̧暮色裡家的感覺別樣溫馨。遮陽板上的鶯兒燕兒在此時一一飛散入暮靄中,車裡
收音機Dire Strait唱?Will you miss me?


20.8.2004

楊媝絨

理應是有什麼已改變了吧
在這許久許久以後的今日
盡管月光如昔
令人憐愛的依然是竹籬前那株蒼白的野
那一夜的小橋那一夜的流水那一夜的鳥
以及
那一夜的花香
盡管啊。。。

然而
理應是有什麼已改變了吧
我的心隱隱作痛
在如昔的夜望著如昔的你
在這許久許久以後的今日。。。。。

踏夢尋歌

 雁妮

一個世紀前,我原是呼倫貝草原的女兒,族人代代汲取著草原母親的養份,在草
原母親的守護下高聲唱著最宏亮的歌兒。
春天的太陽無私地輕撫草原的子民我們的族人,嬌嫩的杜鵑花開滿了遠處緩緩起
伏的山丘,茂盛的森林在陽光下顯出青銅色的深綠,汩汩的河水從我們腳下流去,有
什麼能比得上這片沃野!
在月光與火堆外圍,帶有我與族人歡樂的歌舞,我們唱著牲畜安好,族人溫飽,
唱著我們內心的喜悅,內心的感激,我們踏著最輕快的舞步,在草原的歌頌中旋
轉。。。。旋轉。。。。,直到跳累了,直到嗓子唱啞了。
我喜歡騎著格根塔娜,我親愛的朋友,在草原上奔馳,我喜歡柔風在耳邊輕拍的
感覺,就像一位母親在撫摸她的孩子。我常一個人在格根塔娜溫暖的背上,走得好遠
好遠,尋找草原英雄沙拉與他淒美的愛情故事,或在草原上衝刺著跳躍著,仿佛此時
的草原就屬於我。對著遼闊的大地,我發誓要成為草原上最勇敢的騎士。
杜鵑花開了十六次後,我帶著已邁入中年的格根塔娜來參加奈依爾,那是一個
與許多族群同聚的友誼聚會,在那裡我們賽馬,摔跤,射箭,爭做草原上的英雄。
然而,登記的人卻嫌我年紀太小,又是如此瘦弱的女孩而不讓我報名。“我可以
的!"我睜著快要掉淚的眼睛堅持著。於是我成了最年輕的參賽者。
開始了,我迎向前風沖去。多少穿著花花綠綠馬褂的高大身影越過了我,我並不
在意,只是小聲對格根塔娜說:“別緊張,我們可以追上去的。"此時的我們仿佛只
像平常般在草原上奔跑,只是像平常般去追尋族人爺爺奶奶留傳下來的故事,當抵達
終點,聽到了族人的歡呼:
草原上的騎士千千萬萬
最勇敢的是小姑娘妳
妳是草原真正的女兒!
我,嬴了,緊隨而至其他族群的騎士憤怒了:“怎能輸給一個剛剛斷奶的小姑!" 他
們憤怒著,騎著馬向我沖來,格根塔娜受驚,一躍而起,我猝然從馬背上摔。。。。
圍觀的人群里,格根塔娜傷心地舔著牠已經逝去的主人--一個熱愛草原的女孩。
。。。。多少次夢迴時,我總看見那個沒有享受勝利喜悅就去世的女孩,我總是穿著
那件族人特有的鮮紅衣裳,一次一次地從馬背上摔下;夢醒後,我總不斷哭泣,淚水
與汗水摻和著。如今,我只是一個十六歲的都市女孩,信奉著都市人的信仰,膜拜著
都市人的神明。我把自己是草原女孩的夢告訴了朋友,朋友只款款地看著我,似乎在
嘲笑我那與現實脫軌的夢。從此我把它用霓虹燈的絢爛與倉猝的步伐聲層層裹起來。
這一陣子,夢少了。
然而我在忙碌中卻沒有把它忘記。寂靜的夜裡,偶爾在倦意中注視那恆古不變的
星子,不知所措地哭泣;我嘗試把那裹藏得緊密的心解開來,卻是徒然,它只是無時
無刻地繃著,有些酸痛。真怕那一天,我的那顆心再也沒有屬於自己的一滴血,而必
須依賴他人施予,讓它機械性地跳動。
。。。。我再次站立在那熟悉的草原上,一切又從頭開始,我在格根塔娜背上歡愉
地拉著韁繩,向依奈爾前進。忽然,族人擋住了我。“姑娘家學什麼騎馬?"“對
手們那麼壯碩,他們的馬兒跑得像箭,妳能幹什?"“不許去。。。。不許
去。。。。"草原上的杜鵑花剎那變成灰白,十二月的雪降落在六月的炎夏,草原變
成光禿禿的一片。。。。
那是我最後一次夢見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