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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0日星期二

住在火柴盒的日子

李宣春
在那一段颇长的时光里,我和家人住在诗巫顺溪安都。倚傍著伊干河,工业区每天排放废气、污水与噪音。我们住在一栋有4层楼高的店屋其中一个楼层里,从我四、五岁开始,一住就住到中六毕业为止。那是一个狭长得像火柴盒的方形单位。奇怪的格局,前头四分之一空间用三夹板分割开来,一半是睡房,另一半充作客厅。火柴盒中间鏤空部份置下只有一扇门的大房间,空气不流通,父亲在里头绑上一些露营用的粗绳子,母亲用来掛衣物晾衣服,这房间不知不觉变成我们的衣柜,慢慢地又变成偌大的更衣间。单位后端余存部份空间,有洗手间、浴室,零零散散又自成系统地放了餐桌、冰箱、洗衣机、餐具碗盘和盥洗盆。靠向阳台那端玻璃窗之下,有一张木桌,摆满厨具、食油和葱薑蒜。长年倚著那墙烹煮,油渍灰烟升起,墙上渐渐繁殖出丑陋、油黑的壁癌。每次新年整理到那一块区域,总是油油腻腻地结满污垢,怎么揉都揉不掉。
搬离那个工业区之前,我们一家四口睡在同一个房间。原先房间里只有父亲母亲的双人床和母亲的梳妆台,我和弟弟打地铺睡在地上。窗玻璃,开合开合,不到一星期就积满灰尘。老牌冷气机用了很久,启动后总是震得玻璃作响。偶然,就听见父亲母亲夜里谈著贫贱哀事,当我们变得成熟懂事,他们不再夜里轻语。一次,记得是中五毕业之际,熄灯盖好被,父亲忽然问我毕业后想怎样。窗玻璃疙瘩疙瘩作响,我说我想去台湾,即使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梦。那时候,那情境,那景况,很多事情像侷促的火柴盒框限著我们。父亲幽幽地说,留在国內就好,而我也很轻易地就把那偶然的念头收起来,不追究,不爭辩,梦继续做。这时候,我和弟弟已经有了自己的单人床,摆在父母亲的双人床左右两边。
如果我选择不离开
我对周遭只有快从胸腔漫溢出来的不耐。倒溯两年前,刚升上中四,状况很糟糕。摔门、飆脏话、忤逆,进入掉魂的叛逆期。一年后,渐渐冷却下来,却照旧长时间混在图书馆、补习班,只要不留在家里,哪里都好。父亲担心我结交损友学坏,真相是父亲已经难以捉摸他儿子。那个看外国艺术电影、读文学、写文章、幻想自毁的惨绿少年,父亲不认得,母亲感到无能为力。大抵被校园体制磨得很疲累,渐渐地不再外显放肆。跌跌撞撞地过完18岁,马上又坠入无间地狱的两年中六。英文老师逼著读《新海峡时报》。马来老师说“绿洲合唱团”是无礼无意义的傢伙。自国立大学毕业后,回流砂州教普通试卷的老师说,峇贡会崩塌这说法是无稽之谈。SARS传言最离奇:某日忽然疯传古晋诺玛医院诞下会说话的婴儿,说要喝绿豆汤才能抗煞。当夜大小杂货铺绿豆卖到断货,翌日一问几乎全班同学都喝过绿豆汤,只有我因买不到绿豆,改喝杨协成豆奶,罐装。好无聊,真的好无聊。如果我后来选择不离开,大概会变成一个哀怨自伤的成年人,甚且无能意识自己的哀伤。流言蜚语,谎言空话,日日流转其间,时间无聊无伤就这样过去了。平白蹉跎了岁月。
每天,搭红色的二號新珠安巴士进城去。上学、上班、买菜、逛街。巴士有点旧,行走时喷黑烟。司机,就那几个中年男人,华裔、原住民族、马来族,一天天轮班,一年年显老。售票员经常是友族妇人,答答答,利落地把车票钉出洞来,圆圆的纸屑飘落走道上。我究竟经歷了多少人?吵架的情侣,吸强力胶的马来青年,短髮瘦削运动型的独中女生,抚摸小孩子脸蛋的老女人。星期五午后,中餐过后那时段,巴士经过回教堂总会涌上满满的祈祷后的马来男人。宋谷、夹脚拖鞋、沙笼,一路拥挤著,直到我家那里才下车。工业区里,甚么人都有,各种音频杂处纷扰。从城里到家里,15、20分钟车程,走走停停,总以为路途好长。没想到,我后来的人生会活在耗时更长的大小旅途流转之间。
假如我的城市是个男人
父亲终於决定买房子,像样的房子。那天,东西搬完之后,我关了灯,黑暗盈满房室。锁上大门,拉上铁闸,扣上门锁,不带太多浓厚的情绪离开。但我感觉,內里有些甚么,早已经遭噪音、金属味道与尘雾损坏了。我无法忍受爭执,討厌高频声量,对他人的负面情绪特別敏感。我自己也变得易怒、悲观,脚上像銬著脚镣,举步维艰。銹跡斑斑的早衰的生命。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察有股莫名的窒闷感。说不上是身处的环境氛围,还是过份制式无有变化的日常生活所致。这个只需耗个半天,就可以走遍的诗巫城,越来越窄小,越来越窘迫。
后来,我习惯將自己呆过的地方擬化成人:吉隆坡是粗莽的暴发户,班台是散发腥味的老渔民,台北是化上浓妆的过气女模,中壢是质朴丰腴的邻家妇人。至於我生长的诗巫,是一个处境困顿的中年男人。他曾经年少风光,后来鬱鬱不得志,慢慢地开始衰颓、沉寂。形貌坍塌,襤褸破败。当你近日再见他,他竟是如同大病初癒,躺臥病床上,醒著。有时,他像正在怀念甚么的,望著窗外的热带雨、狂傲的蓝天、恣意瀟洒的云朵。他经歷了一些沧桑,变得世故、沉默,对很多新奇事物说不上热情。政客的愚昧喧囂被摘掉声带后安静地流过,群眾热情退却之后安静地流过,浊黄冷冽的江水安静地流过,时间安静地流过。假使我的城市真的是个男人,他必然正在审慎、安謐、矜持地等待著他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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