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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1日星期日

黑井

金圣

    这是一个井的故事,也是人的故事。
    每个晚上,林正元例必到一口深邃的黑井上凭吊。
    井是寻常的井,因年代湮远,井口的木架全是斑斑驳驳。虽如是,
一任村人掏汲,也丝毫不见乇水位低降。
    井的四周,多棵高耸的粗壮老树遮住阳光,只有微风细雨能穿过蓊
郁林阴荫。村人管它叫黑井。黑井除了长年供应井水,也成了一个休憩
的所在。
    只是,出了几桩怪事,吓走了村人。他们宁可跑到一哩外的江边汲
也不愿走近黑井。只有一个人例外。
    有村人说,因当初殷切掘井的热诚村民盲目的死铲猛锄,占据了山
神的地盘,被惹恼触怒的冥冥一方时不时找上一些活祭品,以显显无比
的威灵、慑一慑鲁莽自大的掘井人。德高望重的村上老前辈却埋怨起那
些挥锄的不带眼,草率的掘伤了全村赖以繁荣的风水龙脉,所以怪事频
仍,不得安宁。
    月圆之夜,缀满璀灿露珠,又略带黧黯的古井,寒气逼人,随风飘
漾飘漾的,全是粼粼的阴森凛冽,落叶悉悉唰唰的刮落,不时还有啁啁
啾啾的鸟啭虫吟,彷佛有人在开口轻捺钢琴键盘、狠拨琵琶弦索、□短
箫、敲手钟,是声声的细语、尖叫、是低泣、狂笑、是欢乐和悲哀……
……。
    林正元长叹声声、声声无奈。清醒时刻,他记得一切环绕在黑井的
故事。
    相依为命的仅有老父林勇敢,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不留下片言只
语,竟莫明奇妙的死了。他双脚甫伸直,尸身未寒,风言风语已若飘花
,纷纷的满天飞了。最难听的莫过于说他死时指甲紫黑,一定是犯了风
流劫。害正元气得三天咽不下一口饭。另一个怪事发生了。林勇敢的头
七未过,村上的寡妇阿凤却被人发现溺死在黑井。擅于绘声绘影的村民
一口咬定是死人在阴间无伴,拉阿凤一起上落。
    村人知识水平本不高,经年累月,日未出已作,日已落未歇,一手
握锄,一手抓饭碗。遭逢稀奇之事,少不得把它蒙上迷信的色彩。在那
个年代,这是最稀松平常不过。要他们相信世道险恶,人心奸诈,比砍
头还难。
    从村上几十户鳞次栉比的老屋,可以轻易的追溯当年恳荒先祖们遗
留下的足迹。那是一种倚山靠水、看天吃饭的苍凉。县延了几代,乡下
靠务农为生的村民生活上不曾改善。病了,不是服“手标药粉”就是吞
“扑热息痛片”。村里死人、结婚,照旧冬锵冬锵一番,他们安身知命
,知道一生中只挑一种担子,一头挂的是生,另一头挂的是死。像黑井
夺命之大事,全村上下,茶余饭后,人们喋喋叨叨,都在讨论,倒把土
产的行情起落给忽略了,是林正元所始料不及的。
    正元为人子,丧父之痛自然难受,但,伤心过去,活着的还得活下
去。只是燕姑呢?为何她有那种下场?他哑然了。
    丧母的时候,年纪尚小,似懂非懂,感觉一点都不强烈。丧父,即
伤心又羞愤、惟最令他撕心裂肺的却是妻子燕姑的死,那道伤痕最深最
剧。
    “都廿五岁了,你父亲已撇下了你,该靠你自己娶媳妇了。”顿了
一顿………,“燕姑可是良家闺女哦,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女红、杂
艺,无一不巧………娶得到算你前世修来的……。”村上的三婶婆舌桀
莲花,西风卷廉似呼噜哗啦,把正元吹得心口痒痒的。
    “但是……唔………唔………聘金方面……恐怕……怕……有点…
……有点……”正元接不下去。
    “哎唷!我说你呀,大笨牛一只,人家黄盛春校长夫妇是找个人家
,又不是卖女儿,你怕个什么劲儿来??”
    一门亲事,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怜正元只和燕姑见过几次面,手儿
还没有牵到呢!
    林宅张灯结彩,一片欢乐气氛。前庭后院,开得繁茂浓艳的是各种
奇花异草。而独具匠心的装饰高手,巧妙的以光彩夺目的油漆、壁纸,
把整屋的沉沉暮气掩盖,使它焕燃一新。
    好日子到了,林正元从黄家迎娶燕姑,在大老屋办盛大的宴会。
    正元瘦巴巴的挂着一身笔挺棕色西装,全身上下有了一种给烫斗烫
过的服服贴贴。反看燕姑,冠头凤髻、身披绣有凤鸟的红色旗袍,粉脸
映着红扑扑的幸福色彩,把一屋都衬得生色不少!一对新人满溢着愉
。
    屋前哔哔□□,是制造洋洋喜气的爆竹声。“恭喜您……恭喜您…
……”像涌来喝喜酒的村民,终绎不绝……点收红仪的二叔公正忙得不
可开交,钞票一张张往箱子里堆,林正元偷偷一瞄,放下了心头大石,
嗯!一切都有着落了!
    在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声中,□下狼籍杯盘,吃饱喝够的人客
,一窝蜂的散了。但正元知道,压轴好戏在晚上。
    闹洞房的大多有报复心理。有一些捉狭的玩意几近恶作剧,正元知
道此关难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沉着应战。
    村上的赌王大狗出啃瓜子的点子。
    “节目开始,一对新人啃瓜子………种瓜得瓜………哈哈哈……近
点……再近点………再近………再近………”正元不得已,吻住燕姑的
小嘴,不小心咽进了唾液,有点见腆。众人人拍手叫好!
    “第二个节目,新郎背新娘,要跑三圈……”正元单薄的身子,应
付的很吃力,冷不防,脚底一浮,跌了一个四脚朝天,燕姑出尽洋相,
丑态百出。妈的!这只死狗,看以后不收拾收拾你,正元心里暗咒。还
是“骚包子”白寡妇识趣,眼看一对新人疲于奔命,扭着铜锣般大的屁
股出来打圆场:“我说啊大家,嘻嘻,都是过来人了,索性菩萨心肠,
饶了新郎倌吧,累坏了他正戏可演不成呀。”这时候正元很感激这嗲声
嗲气的救命恩人。一直就瞧不起她和大狗的陈仓暗渡。
    夜深、风紧。
    小小的洞房,一对新人。
    一对红烛忽明忽暗。
    正元:“噫!什么怪风?”
    燕姑:“晚秋时分,风劲了一些吧。”
    这时飕一声,几上红烛被吹灭了一枝,男在左女在右………是燕姑
的,正元脸上陡地变色,心里一阵悸动,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怎么了?”燕姑看他脸一阵青一阵白,以为他是累了,多了怜爱
之心。
    “哦!不!没……什……么。”正元紧握她的手以掩饰不安,又害
怕她跌进去……怎么怪风和那晚阿凤的一模一样?他越想越心虚,全身
起了鸡皮疙瘩,添多一份遑遽。父亲小时给予的庭训--“为善者天报 
之以德,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凭地邈远却清晰如新。
    “早点睡吧!阿元,难为你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又不是铁打的。”
燕姑扯好鸳鸯被,满床春光。正元全身血脉贲张。浓得化不开的异性体
香使他心猿意马。嘿………黑………嘿………今晚春宵苦短,岂知,竟
然浮现亡父一副既痛苦又快乐的影象及阿凤绰绰影影的惶悚失措,使他
骤然成了斗败公鸡,垂头丧气。有长吁,有无奈,有痛苦,伴他的一夜
颓然。听人说,许多病,心理的因素占绝大部份,但,如何去抹灭活生
生,一个不沾血的事实?!正元想到不能人道………阵阵痛苦的抽搐。
    该去找丁大夫。半天的水路,他到了S镇,远远就看到那副家喻户
晓的红布黑字的对联--踵此门无忧疾病,服我药立刻康强。
    把脉问诊,丁大夫给正元抓了三帖药。
    “你的是命门火竭,可能少不更事,手淫掏虚了身体。幸好你来的
早!哪!二碗水煎八分,趁热温服,忌食生冷。”
    正元付了三百元,心里不禁奇怪,这年头!不是说把脉问诊免费的
吗?好像把一切都算进去了,真是的!像傅青王、张仲景、叶天士之遇
贫苦病黎分文不受的中医师,现在好像见不到了。他有点感慨。幸好不
穷!
    村人多务农,林正元是仅有的燕窝采购商。父亲在世,价钱已高昂
,接过手不久,欣逢星洲水客大事收购,燕窝水涨船高,寻常人已无能
力问津。这种东西,挑净杂毛,渗进冰糖□上老半天待冷,成了一道有
钱佬竞相服用润颜佳品。难怪S镇那几个木材业钜子长生不老了。
    “家中多打点打点,此去非半月不回。”正元要出远门,“还有,
别忘了叫白寡妇多多赶工,货都不够卖,水客整天呱□叫!”
    “知道了,大老爷,你一切放心吧!”燕姑廿年华,嫁了一个白白
净净不像有病却又那般不济事的丈夫,每次想起,一张秀美的瓜子脸就
羞得排红。五尺二寸身高所拥有的一双高挺乳房和一个浑圆屁股到底有
何作用?没用的家伙!
    从家到S镇,收了旧胀,又提出五千元凑数,正元第二天就飞到了
M镇,从M镇乘船直上弄拉玛,又化去半天。这里的白窝,名闻避尔,加
央族的兰高,就是卖燕窝。
    正元:“有什么好货色?高。”
    兰高显得很神秘:“嘘!小声点,防隔墙有耳,给抓去不是玩的。
”
    正元坐下来,地板上的藤蒂察察作响,屋外雨初歇,挂起了雨虹,
半截被山岚罩得成了弥弥漫漫,似一川烟草的凄凄迷迷。
    “说下去!”正元交叉着腿。
    “所以这个价钱嘛……希望你补贴补贴,风险很大………。”兰高
的一双溜溜眼珠子,正狡诘的的闪闪烁烁。如果注意着,倒真像极了燕
姑的丹凤眼。好家伙!原来是想抬高价钱!“燕窝生意近来很不好做,
要和印尼人的竞争,人家便宜一半呢,你的太贵,怎样卖!这样吧!加
你一百块,算是顾念多年的合作情谊。
    兰高拖来湿漉漉的一代,往秤上一放,十五斤。
    “高,这次太湿,要扣半斤哦。”老行尊的正元眼兑。
    “老狐狸!支那人。”兰高笑骂一声。
    吃饭时候,兰高问起了正元的妻子。
    “老妻好吗?”他欣赏正元的不乱搞加央女人。
    “好!”有些许惘然,无神。
    兰高扒了一口饭,又问起了药。
    “那个灵不灵?”他指的是普南人用来狩猎抓鱼,似陀罗的深山异草,
加央人常采来用。
    “抓了很多鱼,也吃了很多顿。”正元有意避开药的话题。
    吃着兰高特意捕捉的“伊干希玛”(淡水鱼)又喝着土制的米酒,
正元感昏沉沉。兰高以后提到的什么妹妹给人领养的话正元一点都没听
进,就睡着了。加央人的烈酒并不逊于伊班人的“杜亚酒”,兰高让他
的财神爷睡成烂泥。
    迷糊中,远处传来的倥偬鸡鸣,划尽长夜,啼亮了天。晨雾一片蒙
蒙,山城的空气冷冽,醒来的正元看着淙淙流水冲击着两岸的怪石,溅
起冰屑似的水花,暂时忘记了一切的烦恼,包括他切身的“有名无实丈
夫”。
    离开后,他去M市见一些老朋友,也顺着道收购一些尼亚石洞来的
黑燕窝。(村人吃不起白的,大多数是吃毛茸茸的黑燕窝,)如此的归
期到了。
    到家了,只见大门深锁,敲门都没人应,到那儿去了呢?心中纳闷
。满怀喜悦,惦念,也给冲淡了。“岂有此理,妇人道人家,不好好守
住门户,外向!”咕哝了几句,把东西一搁,索性摸上赌坊去博博手气
。
    庄家大狗今天裂开大嘴,起劲的呼嘿呼嘿,把骰子摇得震天价响。
    “来呀!来呀!有买有中,买定离手,开!哈哈!庄家通杀!”他
一边拢刮桌上的钱,一边很夸张的狂笑。
     押,押,押,正元押上虎。
    喝!豹出的又是清一色海鲜。干的!这个葫芦有鬼。不明不白的输
去了五百块,他不甘心,怛,也得离开了。行前惊见大狗的腕上一副粗
若老藤,闪亮亮黄澄澄的金手镯。凑近一看,一只凤鸟展翅欲飞,那不
是燕姑的新婚手镯,怎么落在大狗手上了?!他胀红了脸,上下颚骨互
击得格格作响,眼睛金星火花拼发,头重脚轻,全身抖索,他告诉自己
;冷静,冷静,要不动声色。
    他知道,全村的人也都知道,大狗和白寡妇的风流韵事。白寡妇要
倒贴大狗,大狗凭什么?呸!还不是另一个西门庆,这样的狗男女,吃
饱害人,呸!呸!他又啐了两口。也难怪他妒恨。,丁大夫的药根本无
效,钱花了一大笔,依然不见起色。岂有此理!浪得虚名!改天不拆了
招牌!唉!正元内心感到悲伤。
    装满一肚子的咀丧和怒火,他回家。东西不在,燕姑回来了。
    “去了那儿?才出门几天,世界立刻就变了?”他喊得很大,更一
脸寒霜。
    “怎么了?黑口黑面的,人家送妈回去哩!说好半个月才回,提早
了也不通知,乱发脾气,你凶个什么劲儿?!银样蜡枪头罢了,中看不
中用!”燕姑一脸的委屈。
    “你说什么?哦,讥笑我无能,是呀,我是无能,无能,无能!去
呀!你告诉全世界的人!去呀!去呀!”正元生气的摔了一地的杯子。
空气一刹那僵住了。
    结婚以来,小小磨擦不是没有,生这么大的气,头一遭!她吓得哭
起来。看见她哭。正元软了心肠。但一见妻子空荡荡的手,他的妒火又
炽热,金手镯呢?金手镯呢?正元心中大喊!
    新婚的宝贝金手镯不可能会离手的。这样事发生太不合情理。但一
口咬定大狗和燕姑怎样怎样又不能使人信服,矛盾!不过他又想,有很
多不该发生的事不也都发生了?就像阿凤和他父亲,不是他自己亲眼看
见那淫乱猥亵的一幕,谁会相信呢?妈的!引狼入室。妈的!满园春色
关不住!他骂完了人家十八代祖宗,犹有气!
    看见筐子里置满白寡妇挑净送来的燕窝,那婊子是来过。服了她,
几天工夫就能带坏一个入世未深的女子。正待宽衣,听见人声,一到门
口,人已远去,那个背影,打死都不会认错!燕姑却嗫嗫嚅嚅的哼不出
话来。婊子!定是想转告什么,被我撞破,开溜了!半夜三更的!准没
好事!正元越是胡思,脸越是绷得展不开欢颜。自小也看过不少书,对
付不贞的女子,灌砒霜还是用布勒,结局只有一个。西方有人把妻子肢
解冷冻,太费事了。又不是收藏猪肉,还怕它不新鲜?人心一样,自己
的妻子,岂容外人染指?但怪来怪去,自己也有责任。唉!这世界,好
事永远轮不到。
    水滚了,燕姑带齐毛巾:“天冷,趁着水温,先洗洗身子吧!”原
来他忘了冲凉。擦抹着身子,他觉得怪怪的,半夜了,都半夜了。有许
多事不都是发生在半夜无人时?水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往后的日子,两人的感情开始冷却,不是两天一吵就是三天一闹,
新婚的“举案齐眉,百年好合”都得改写了。
    好好的家弄成这样,媒人三婶婆最伤心。打死她都不会承认她牵错
了一段姻缘。
    “万事贵乎忍。年轻人火气大,忍一时就会风平浪静。我吃盐多过
你们吃饭,错不了的。”三婶婆不止一次规劝他们。表面上唯唯诺诺。
一转身,两人又故态复萌,争吵的死去活来。
    转晚,中秋又到,唱机上悠悠的扬着:
    “月团圆,人邂逅。
    月似当年,
    人似当年否?
    往事心头渐八九,
    怕到三更,
    早到三更后。”
    他一听到这首歌,眼泪就不经然叭哒叭哒淌。喜爱此歌的父亲已被
阿凤害死,阿凤得了应得的报应,不久又要送走一个……,他独自跞蹭
,一片戚然凄苦。墙上的结婚照,看了又看,望了再望,一千个不舍,
一万个不愿,奈何抵不过一字“妒”!人生是什么?幸福是什么?他已
入魔,他已疯狂,他已失去理智,他已失去自我约束,他根本已丧失人
性……啊!他已不是一个正常的他!他跑了一圈,黑井很冷……。
    那日,他穿着整齐,静候泰山泰水的驾临。黄盛春老在S镇三个儿
子处轮流居留,难得女婿这趟盛意拳拳的相邀共渡中秋佳节,说不出多
高兴!
    “爸妈,坐”燕姑递过茶水,一脸幽怨的又出去忙她的了。
    “老货,你看,燕姑像瘦了不少。上次来她还好好的呢!”她母亲
嘀咕着。
    “你真是的,正元他自有分寸!”盛春怪老伴儿多嘴。但两老都同
意,结婚快一年了,也没听说过女儿梦熊有兆。是有些奇怪。管它!年
轻人本来是贪玩嘛!养了廿年,燕姑从来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盛春夫
妇不说,没有人知道。
    “来,来,来,爸,妈,一齐乾杯。”正元忙着敬酒,接着替老人
家挟菜。
    看着女婿殷勤孝敬,乐开了怀笑呵呵。
    “两小壁子也该打算打算了,多一份热闹。哈哈哈哈……”盛春又
乾了。
    天上明月如镜,照的屋前屋后,井旁一通亮晃晃。和风扑面,扇得
人舒舒泰泰,软绵绵的。如此好风好月好酒好菜,俩老坐到夜深,不想
回自己的村下老家了。
    安顿好两位老人,正元一反常态,笑容可掬的捧来冰糖燕窝:“看
你近来容颜憔悴,喝一点润润。”一脸又怜又爱。
    “谢谢”。多日的忧苦委屈在这刻一扫而空,燕姑喝光了一碗甜腻
腻的“关爱”。
    睡吧。安安静静的去睡吧。再没有争吵、没有烦恼、没有大狗、没
有金手镯、没有恨、没有了一切………只要你安静的睡………。正元两
眼突的睁望黑井………。思潮像一只寻不到落脚的海鸟,正逐渐落下倦
翼贴在清波上,有了短暂的落点……。他有淋漓酣畅之感。寂阗的空旷
,仰头是明月,低头是黑井。空气沉甸甸的往下坠,顾不得沦肌浃骨的
夜风,他把全部断伤,随着一团生命,一并的扔进去,弥天匝地的月光
俏悄的见证这环人间惨事,惟他并无半丝枷锁临身,刀铡加颈的懊悔。
咚咚咚,………壁钟响了三下,早过了子时。僵廛的人生,周围的蝉正
恣肆的播唱死亡之音,哀一个生命的终结。
    可怜的一对老人家,一早醒来,换了一个世界,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就如此没弓。明知眼泪已唤不回生命,但两老根本抑止不了泉涌的泪水
。“都说燕姑瘦你老骂我多嘴,现在怎生是好?养了廿年,跌井就去了
………呜………天呀………天呀………好馋不馋,平平安安不好,来庆
什么中秋,害燕姑忙上忙下的,赔上了命,你满意了?”老人家一伤心
,语无伦次。
    “唉!怎么办?”盛春抚着冰冷的女儿,早放弃了施救,又老觉得
大人跌井真不可思议。
    有鬼!那是唯一的解释。
    正元听到哭声,飞着出来,抢天呼地的哭,一点不输给老的。
    “想不到呵想不到,一生以诚待人,老天爷却不长眼睛,如此对待
我。”老太太收拾着女儿的遗物,泪汪汪,哽咽的嗡动:“燕命薄,算
白养了一场。为今只有一事相求,念在夫妻份上,把这个手镯给她陪葬
,九泉之下,她不敢忘了你大恩大德………。”
    “什么?金手镯?金手镯还在?”正元狂号一声,若狼嗥破野林,
扑的,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唉!疑情的人,他太伤心了。”
    围观的村人个个摇头叹息。
    医院出来,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回家碰见的第一个人兰高。
    “怕你货不够卖,特地赶来补上,顺便看看多年失散的妹妹………
。”
    “不要了,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人命。”
    “你家里出了事?”
    “是我妻子死了。”
    “………太不幸了。”兰高也很难过。
    “听说你村上有一位姓黄的退休校长,他有在吗?阿春,在弄拉玛
教过………”
    “黄盛春,黄校长?是我岳父。”
    “他没有女儿,我一个妹妹小时给他领养……。”
    “天啊!她是燕姑,我的妻子!”兰高不知道已帮正元害死了亲生
妹妹。他抛下了兰高,夺门狂奔而去………。
    村上的人再见到林正元,是一个对人疑笑,在黑井旁嚎啕,或整天
呆坐不发一言的林正元了。
    
田思评:
    属乡野诡异小说的类型,但文字格调不统一,情节也缺乏有机契合
融融评:
    作者在文字的驾驭上有一定的水平。“黑井”乍读之下很有台湾乡
野传奇小说味道,但作者通过了燕窝买卖采拮之类的情节描绘,使“黑
井”具有一定的本地乡土色彩和生活面貌。以小说而论,“黑井”有极
完整的结构,在人性方面也大有一定程度的勾划,有其一定的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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