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2日 星期四

小黑

‧藍波

我走進昌泰店內,直覺到氣氛有點異樣,听不見小黑慣常招呼的吠聲;以往我到星洲,一踏入阿泰店門,它已嗅到味道而狂吠招呼!

阿漢在店後忙著,後門大開。

“小黑在外面曬太陽嗎?”

阿漢無精打采的“唔”了一聲,就不發一語。

走到店前問阿泰,他說︰“小黑已死了!”

心涼了。怎麼回事?三個月前我走訪他們,小黑還好好的!

星洲名書法家楊昌泰和名雕刻家謝瀚林開始合創專賣店事業時,店址是厄士金路的一間小店,面對威士麥飲食中心,地點拐離了旅游旺區牛車水。

有一天早上,他們剛好打開店門,一只小黑狗就竄進來,怎麼趕也驅它不走;阿漢見它乖巧,也就收留了它。

原來它是只被拋棄的流浪狗,在附近麥士威飲食坊流連。水果攤的安娣見憐,每天都會喂它。幾天不 見小黑蹤影,安娣以為它失蹤或是發生意外。那天,安娣經店前,小黑就在店內吠吠招呼她。安娣喜見它被收留了,從此每隔三兩天就帶來鴨頸、鴨頭給小黑吃,也 因為小黑,安娣與阿泰、阿漢成為好朋友。我們開安娣玩笑,她是小黑的媽咪,她也不介意。

不久,阿泰把店面遷至橋南路,在牛車水近鄰,從此生意如日東升;朋友們都認為小黑帶來了好運!

小黑是有靈性的。昌泰店內擺設的是一些瓷器古董玻璃櫃等易碎品,小黑在關了店門後就留在店內看守,它都未曾撞破一件物品。

阿漢每天帶它遛達早晚各一次,帶它到牛車水草坪或安祥山去走走,讓它大小解。早上一趟遛狗回來,它就安靜的躺在店後,賴在地板上睡覺或靜靜躺著,從來不到店前去或狂吠顧客嚇人。傍晚一趟走動之後,它就乖乖守夜了。

狗年春節,小黑當起模特兒拍了廣告印成賀年卡,阿漢還教會它後腳站起,前腳合拱,向朋友拜年賀禧,真討人喜愛。

我喜歡故意逗它,責罵它是壞狗,它會抬眼瞪我,惹笑有趣;然後一整天對我不理睬!

那年九月份,正是“狗瘋”季節。傍晚店門還未關,小黑已急燥不已,情緒紊亂。阿泰牽它一出門, 它就狂跑,向牛車水草坪方向,原來它早已嗅到母狗的騷味。草坪上一群雄狗張牙舞爪,追逐一只母狗,漸漸遠去,小黑掙脫阿泰的牽帶,拖著長鎖鏈,狂追而去, 一下子,在阿泰錯愕中,消逝蹤影。

阿漢急了,奔走各處尋找小黑,不獲。消息傳開去,整個牛車水區認識小黑的小販朋友都知道小黑走失了,都在幫忙找。小黑是只好狗深得街坊的喜愛,傍晚關門之際,小黑還未找著。

夜間,我在麥士威檔口吃完飯回來,在馬路對面已听到小黑熟悉的吠聲。它回來了卻不得其門而入,卻趴在七.十一便利店內,吠著顧客陌生人。我只一聲︰“小黑”,它就機警的來到我腳邊,鳴咽。它被咬得遍體傷,血還淌著。它靜靜跟我上樓,喝了水,癱在後廳喘氣。

阿泰他們教完書法返回店探究竟,已是晚上十時多,大家喜見小黑歸來,阿漢更喜形于色。

隔天,許多朋友來電探問小黑,它只不過走失幾小時,頓使整個牛車水的鄰里急得團團轉,就差了到警局去報失!

阿漢終于忙完了,端出午餐的飯菜。

“小黑到底出了什麼事?”

三個月前我探訪他們返回的隔天,阿泰的父親也往生了。忙完喪事後,阿泰才發覺小黑的不對勁。它吃得下卻無法排泄。幾天下來,肚子漲了,它煩燥難適。阿漢帶它去看獸醫,檢驗結果︰它生了腸癌!

“醫生說動手術也無用,它太老了。它跟了我們七年,依照人類的年齡計算,它是個老人;可是,我太不舍得了 ……”他的聲調中有點哽咽。

醫生建議安樂死!

阿漢輕撫著小黑,它不斷鳴咽,仿佛對人們的交談有所感覺。

“我舍不得你啊小黑,不過,你放心,你是我這一生唯一養的好狗,以後我再也不養狗了!”

醫生給小黑打了安眠藥,待它合眼,再注射安樂死藥。

阿漢含淚走出獸醫處,舉步猶有千斤重!

阿泰遷出舊居,買了新屋在裝修;女兒寄宿在姑媽家,我們在店里打地鋪。

三個月前,我和同學阿德也在店里打地鋪,與小黑作伴,它睡在店後段,沒有來打攪我們睡覺。

暗夜里,睡眠中仿佛覺得有毛茸茸的東西掃過臉頰。“小黑!”我驚坐起來。

“小黑?”阿漢也醒了。“我們都在做夢吧?”

漆黑中,仿佛有一雙眼睛在注視我們。

“我一直都這樣感覺。”阿漢說,“而且總以為抱著小黑一起睡!”

“那是你的抱枕啦!”

“有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再竄進一只小黑,你收養它嗎?”我問阿漢。

“我答應小黑不再養其它狗了。”

“真的?如果它是小黑的化身呢?”

(我突然想起吳偉材的一篇小說,寫一個人救了一頭受傷的狗,收養在家。白天主人上班,狗化身一 個年輕人,把家里打掃得干淨、整齊,主人很疑惑,而總覺得狗的一雙眼,無時無刻在注視他。有一天,主人在抵家途中,有一輛車沖著他撞來,眼看躲不及了,卻 一個身影竄到身邊把他推開。踫!那人被撞了,但主人見到的是他收養的狗,倒在血泊中。

雖然小黑沒有如此的舉動,但也陪伴了阿漢他們不短的一段時光,帶來歡樂。)

靜默中沒有回答。久久,我在朦朧中听到一聲輕嘆︰浮浮沉沉是際遇,來來往往皆緣份;無爭無求無煩惱,有情有愛永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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